入冬后的清晨,江宁府罩在一层薄雾里。雾不算浓却密,把街巷的轮廓全泡软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人踩上去,脚步声都被雾吞掉大半。
野人茶肆的门,半掩着。
林野其实醒了一会儿,听了一阵子滴水声,这才披衣下床来推门。
门轴锈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得格外清楚。
“这雾大的。”他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搁以前,这个点我得挤早八……现在嘛,睡到自然醒,开门烧水,神仙日子。”
他蹲到门边,把炉子从檐下挪出来生火。
柴是昨夜劈好的,被夜露浸得有些潮,他在门槛上磕了磕树皮,拿火镰打火,拢着手护住那点青烟,弯腰轻轻吹。
火苗起来了,小小的,橘黄色,在雾里晕开一圈暖。
他起身去提水,水缸沿上结着一层薄冰,拿葫芦瓢敲碎了才舀出水来。
水坐上炉子,他蹲回去拿火钳拨了拨炭。
炉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他忽然觉得,巷口那边,好像有什么。
他抬起头。
雾里,巷口,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白素衣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晨雾在她身周慢慢流动,那一身白衣几乎要融进雾里去,只有衣袂的边角被风轻轻托起,又静静垂落。
她隔着半条巷子望过来,像一尊立在雾里的白玉像。
林野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他认得那道身影,玄清宫的,救过他的命,教过他几手粗浅功夫,后来嫌他摆烂,跟着红裳一道走了。
临走前撂下的话,还是祁烟转告的:想开摆,那就摆个尽兴。
他蹲着,没有起身,也没有喊。她也没有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一蹲一站,中间是湿漉漉的石板路和慢慢流动的雾,谁都没开口。
他低下头,往炉里添了根柴。
茶炉上的水开始冒细碎的气泡。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白素衣还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他蹲着生火的背影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他不敢多看,怕看多了,就忍不住要开口留人。有些话隔得再远也听得见,有人站那么远,就是不想走近。
水开了。壶盖轻轻跳动,一大股白气从壶嘴冲出来,带着茶香钻进雾里。林野抓了把粗茶投进壶里,又添了把柴,蹲在那儿等着。
白素衣站了一会儿。
很久,又好像没那么久。
晨雾在她衣摆边流过来又流过去。
她终于没有迈进店门,转过身,迈步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脚步很轻,踏过湿石板,一下,两下,身影一点一点淡进雾里。
她走到巷口拐角的地方,脚步顿了一顿。林野的心跟着提了一下。
他忽然就不想让她这么走了。他站起身,两步迈过湿石板,追到巷口。晨雾里,他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白师。”
白素衣顿住,没有挣,没有回头。半截巷子的雾在她身周慢慢合拢,把两人拢在一个极小的天地里。她侧过脸,露出一截被雾浸得微凉的颈子。
“这店我连门都没进。”她声音清冷,“就想隔着巷子看看你。看完了,就走。”
“看完了就走?”林野攥着她腕子不放,“那我白煮了一整壶水……白师,进不进门是一回事,先陪我把这壶水喝完。”
他手上使了些劲,把她带到巷墙边那棵老槐树根下。
白素衣没挣,由着他拉到墙根,背靠着湿漉漉的墙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