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腊月二十九。
北风如刀,刮在人脸上,像是能直接剥掉一层皮。
靠山屯生產队的钟,已经很久没敲了。
不是没活干,而是没力气干活。
这两年永寧县春旱夏涝寒灾频发,屯里交完公粮后,分到各家手里的,就只剩下一些乾瘪杂粮。
夏天大家还能去山里挖野菜,勉强维持著。
大冬天就只能躺在炕上强撑。
这时候再叫人干活,那跟叫人送死没什么区別。
杨满仓家的灶台,已经断火三天了。
他最小的闺女杨小禾才五岁,因为太饿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到最后只剩下乾呕。
刘桂兰把她搂在怀里,解开扣子给她餵奶,可她自己都饿了好几天,哪有奶水。
小禾叼了两口,什么都没能吸出来,顿时哭得一抽一抽的。
阿生见小禾哭得厉害,急得抓耳挠腮,脸色涨红。
他是家里的老三。
在他上面还有大哥杨建国、二哥杨建军。
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哪怕屁股挨了两巴掌也不哭,隔壁给人看事的王大仙,说他是“先天异人”,於是帮忙给他取了名叫“杨天生”。
后来村里的人渐渐发现,阿生这个所谓的“先天异人”,其实是个傻子。
阿生的傻不是那种痴呆到不会走路的傻。
他认识回家的路,会自己吃饭,会喊爹妈,见著人还会咧嘴笑。
但你说什么他都不明白,別人骂他他听不懂,別人打他他也不会还手,只会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任人隨便打。
但阿生並不是家里的负担,他力气很大,一米八几的个子,膀大腰圆,在生產队出工,他一个人能顶两个整劳力。
並且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屯里的人都喜欢和他分到一处上工,因为能轻鬆很多。
“孩儿他爹,你去县里找你那个老战友借点粮票吧,要不这个年真过不去了。”
杨满仓有个老战友叫赵德胜,在县城食品厂当副厂长。
两人当年一起扛过枪,关係铁得很。
但杨满仓这人死要面子,这些年穷得叮噹响也不肯去找人家,觉得自己混成这样没脸见对方。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杨满仓是真的扛不住了。
老大杨建国在部队当兵,已经大半年没跟家里来过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