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山,祖峰密室。
这里瀰漫著极其浓郁的汤药味,以及一股难以掩盖的衰败死气。
床榻上,躺著一个苍老到了极点的老人。
正是已然三百二十三岁的苏渊。
人道筑基的极限寿元是三百年。
而早在四十年前,苏渊的寿数便已走到了尽头。
为了留住这个便宜儿子,苏羽耗费了极大的代价,才从苍玄宗的內库中换取了一株“延寿果”,才硬生生替他拖到了现在。
但如今,药力已经彻底耗尽。
苏羽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看著这个自己名义上的“老父亲”,实际上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
“我手里还有一株千年龟息藤。”
苏羽语气平缓,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寻常的物品。
“若是给你服下,至少还能再让你强撑五十年。”
但苏渊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乾瘪的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爹……不用了。”
苏渊的声音极其微弱,犹如风中的残烛。
“千年龟息藤这等神物……用在我这个即將燃烧殆尽的枯木上,是暴殄天物。”
“家族现在有十个筑基后辈……迟早还会有那些四品、五品的新星。”
“这丹药留给他们……能在关键时刻保他们一命……替家族多留一份底蕴。”
苏羽静静地听著,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再劝。
他心里清楚,五十年延寿的诱惑,对於任何一个濒死的修士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
但苏渊却拒绝了。
因为苏渊知道,自己这具残躯就算再熬五十年,也对家族的上限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反而会像一个无底洞般,去吸食属於后辈的机缘。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他这根老柴已经烧到了尽头,该给新芽腾地方了。
这也是一个活了三百三十年的家族前任家主,在生命最后一刻为家族做出的最后一次权衡利弊。
苏渊颤抖著伸出手,看著苏羽那张因为重修而依旧保持在青年模样的脸庞。
虽然样貌变了,但在苏渊的灵魂深处,这依旧是那个替他扛下了一切的父亲。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视线渐渐被黑暗吞噬。
但在最后一刻,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了这三百三十年的一生。
有当年青木坊市覆灭那一夜的绝望。
有在黑风谷破屋里练剑的枯燥。
有密室里强行无丹筑基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有在青木坊市上空一掌拍死赵家老祖的快意。
也有那日护城大阵外,看著父亲化作紫金长虹降临时,那股极度狂喜与踏实的安全感。
他亲眼看著家族从被驱逐的流亡者,一步步成长为天云坊市的第一大族。
此生,真的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