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秦京茹毫不犹豫,“爹,您知道我为啥信?因为他不要我现在答应什么。他说的是七年后如果我们都还在这条路上。他不骗我,不哄我,他只是告诉我,路在那儿,走不走,看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两只手搭在爹的膝盖上:“爹,您想想,我要是嫁了瘸子,这辈子就是餵猪、种地、生娃,周而復始。我要是读了书,当了大夫,我能给您盖瓦房,能给弟弟娶媳妇,能让咱秦家在村里抬得起头。这不是嫁人的事,这是改命。”
秦老汉的手停在烟锅子上。
他想起去年冬天,隔壁村老张家来探口风,说儿子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木匠手艺好,能挣钱。
他当时心动了,觉得女娃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瘸不瘸的,不打紧。可现在,女儿说能给他盖三间大瓦房。
“你……你真能挣那么多?”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能。”秦京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刘光天给她写的,上面列著各种工作的工资:纺织厂学徒工每月十八块,转正后二十八,卫校毕业分配到医院,每月三十二起,工厂技术员,每月四十以上。
“这是……”
“刘光天写的。他说,让我拿给您看。不是空口说白话。”
秦老汉接过那张纸。他不识字,但认识数字。十八、二十八、三十二、四十……这些数字像一串糖葫芦,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想起前年去县城,看见百货商店的售货员,穿著乾乾净净的蓝布褂子,站在玻璃柜檯后面,手指白白净净的,数钱的时候唰唰响。他当时想,这日子,神仙过的。
“爹,”秦京茹的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种她很少用的撒娇的腔调,
“您就让我试试吧。初中三年,花不了多少钱。我假期回来干活,挣工分。要是三年后考不上卫校,我二话不说,嫁瘸子也行,嫁谁都行,听您的。”
秦老汉没说话。他看著远处山樑上的暮色,最后一抹夕阳正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你娘走得早,”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一个大老粗,拉扯你们三个,不容易。你姐嫁到城里,一年回来一趟,指望不上。你弟弟还小,將来娶媳妇、盖房子,都得靠我。你要是真能有出息,爹脸上也有光。”
他顿了顿,把烟锅子在石头上重重一磕。
“但有一条,你得给我写个字据。三年,考上卫校,继续供你。考不上,老老实实回来嫁人。还有,那城里娃说的七年之约,你甭太当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將来当了大夫,进了城,眼界高了,还能看上你这山沟里的黄毛丫头?”
秦京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说“他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爹说的是实话。
七年,太长,变数太多。刘光天现在十三岁,二十岁的时候,可能在大医院当大夫,身边围著城里姑娘,谁还记得山沟里有个黑瘦丫头?
但她不怕。
“爹,”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七年之后他要不要我,是他的事。但这七年里,我能不能让自己变得值钱,是我的事。我读书,不是为了等他,是为了让我自己站得住。他不要我,我也能活。”
秦老汉愣住了。他看著面前的女儿,忽然觉得陌生。
这不像他那个整天嚷嚷著要嫁城里人的傻丫头,这像一个……他找不到词来形容,像一个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人。
“你……你哪儿学的这些?”
“跟他学的。”秦京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篤定,
“他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站住了,別人才不敢轻贱你。”
秦老汉沉默了很久。暮色彻底沉下来,山樑变成一道黑漆漆的剪影,村里的土坯房陆续亮起昏黄的油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被夜风拉得忽远忽近。
“……行。”他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我去找村长,问问初中怎么报名。学费爹给你出。但字据你得写,按手印。”
“谢谢爹!”秦京茹蹦起来,两条辫子甩成一个弧。
“別高兴太早。”秦老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考不上,別怪爹狠心。”
“考得上。”秦京茹说,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一定考得上。”
她转身往屋里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山雀。辫梢上的红头绳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秦老汉站在原地,看著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