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的后事办得很快。
轧钢厂出面,在八宝山火化了。
骨灰盒捧回来那天,秦淮茹抱著棒梗和小当在中院哭了一场。
棒梗才六岁,不太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爹被装进了一个小盒子里。
他被秦淮茹按著磕头,磕完了仰起脸问:“妈,我爸啥时候回来?”
秦淮茹没回答,把他搂得更紧了。
小当还不到两岁,被哭声嚇著了,也跟著哇哇地哭。
全院人都出来送了。有人低头,有人抹眼角,有人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著,没往前凑。
老树上掛了几片白纸钱,风一吹,簌簌地响。
贾张氏没哭。
她站在灵堂旁边,怀里揣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把封口捏得死紧。
那信封从厂里送到她手上到现在,就没离过身。
里面装著三张匯款单,一张丧葬费,九十七块五,一张一次性抚恤金,二百块,一张困难补助,五十块。总共三百四十七块五。
贾张氏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她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警觉,老母鸡护窝时那种绷紧了的警觉,眼睛斜著,看谁都像要来抢。
这钱是东旭拿命换的,谁也別想动。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钱,以后就是她的养老钱。
儿子没了,这钱就是她后半辈子唯一的倚仗。
连秦淮茹她都不打算告诉,年轻寡妇,迟早要改嫁的,让她知道这笔钱,还能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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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茹,”她把信封往怀里又掖了掖,声音压得低,“东旭的工位,厂里留了。你去顶。”
秦淮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掛著泪痕。
她跪在地上,膝盖硌在青砖上,已经麻了。肚子很大,预產期就在下个月,蓝布褂子被撑得圆鼓鼓的,跪下的时候要扶著腰才能稳住身子。
“妈,我……我这身子……厂里能要?”
“厂里说了,等孩子落地。”贾张氏打断她,“这之前,每月发一半工资,十八块五。”
她顿了顿,三角眼眯起来,“但这工位,是东旭拿命换的。以后得传给棒梗。你只是个顶班的,记住了。”
“记住了。”秦淮茹低下头,声音很轻。
小当在她怀里拱了拱,饿了。
她侧过身子解开衣襟,孩子的嘴含住乳头,发出轻微的吮吸声。
棒梗还跪在旁边,孩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奶奶怀里的信封,盯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妈,”秦淮茹犹豫了一下,“这几个月……十八块五,吃饭都难,还有我坐月子……”
贾张氏的脸沉了下来。她把信封往怀里又塞了塞,像是要塞进肉里去。
“我有办法。”贾张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目光投向中院正房的方向。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著一壶茶,已经凉了。
手里捏著一张报纸,是今天的《工人日报》,上面印著刘光天获得表彰的消息。
但他没在看。他在想贾东旭。那个徒弟,跟了他八年,从一级工升到三级,手艺一般,但听话。
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让他加班,不敢抱怨。
逢年过节提两瓶酒来,师娘师娘地叫著,嘴也甜。本来是指望他养老的。现在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