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直到拖拉机的黑烟彻底消散在山樑后面,才转身往家走。
手里的草绳被攥得发热,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她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后山腰上的一块平地。
那里能望见整个村子,土坯房错落有致地趴在山坡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
她爹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菸,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爹。”她走过去,声音比想像中稳。
秦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女儿脸上扫了一圈:“回来了?吴大夫说你这两天跟著学生娃学本事,学出个啥名堂了?”
“量血压,登记,配药。”秦京茹蹲下去,从兜里掏出刘光天给她的一支铅笔头,“爹,我想读书。”
烟锅子“啪”地磕在石头上,火星子溅起来,烫在秦京茹手背上,她没缩。
“啥?”
“我想读书。念初中,將来考卫校,当大夫。”
秦老汉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隨即笑了,那笑声粗糲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女娃读书?你姐念到初中,嫁到城里去了,那是她命好。你?你老老实实等著隔壁村老张来提亲,瘸子咋了?瘸子老实,能干活,不让你饿著就行。”
“我不嫁瘸子。”
“你说啥?”秦老汉的笑容僵在脸上,烟锅子悬在半空。
“我不嫁瘸子。”秦京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爹,“我要读书。读完书我能挣工资,每月三十块、四十块。我每月往家寄钱,三年,就能给您盖三间大瓦房。砖瓦的,玻璃窗,比咱这土坯房强一百倍。”
秦老汉的手抖了一下。烟锅子里的菸丝撒出来,落在裤腿上,烫出一个洞,他也没觉得。
“你……你哪儿学的这些?”
“他说的。南锣鼓巷,轧钢厂,我姐住那院儿里,有个老二,考上卫校了,还会造青霉素,市里都表彰了。”
秦京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於心的课文,“他叫刘光天。他说了,让我好好读书,七年之后……”
她说著,耳根子忽然红了,声音低下去:“七年之后,如果我们都还在这条路上,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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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汉的烟锅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在石头上摸索了半天,才攥住那根冰凉的铜管子。
站起身的时候,腰杆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说……那学生娃……跟你有约定?”
“嗯。”秦京茹低下头,手指绞著那根草绳,
“他说了,七年。这七年我读书,他学医。七年后,如果我还在这条路上,他也在这条路上,再谈这件事。”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在暮色里亮得嚇人:“爹,他不是村里那些二流子。他说话像板上钉钉。”
秦老汉没说话。他重新装上菸丝,划了根火柴,点了半天才点著。
烟雾繚绕中,他看著自己的女儿。十三岁,瘦,黑,头髮发黄,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他这辈子没见过。
“七年……”他吐出一口烟,“那娃多大?”
“十三。跟我一般大。”
“十三岁娃说的话,你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