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坐在炕沿上,端著茶缸子,里头的高末儿已经泡得没色了,他也没续。
他盯著墙上的奖状,那是刘光齐前年得的,“优秀学生干部”,镜框擦得鋥亮,框边还別了一朵过年时扎的红纸花。
“光天考上卫校,”二大妈一边叠衣服一边说,“院里人都说咱家有福气,两个儿子都出息。”
“出息什么?”刘海中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中专!跟光齐的大专能比?”
“那也比进厂当学徒强……”
“强个屁!”刘海中瞪起眼,“卫校毕业才二十几块,光齐毕业四十八块起,能一样?”
二大妈不吭声了,低头继续叠衣服,手指在衣领上按了又按。
刘海中发完脾气,忽然又安静下来。
他想起刘光天临走那天,把欠条拍在桌上,说“爸,钱我按月还,您收好”。
那语气不卑不亢,不像儿子跟爹说话,像,像什么呢?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词,最后也没找到。
这个儿子说的话、做的事,件件都在理上,可就是让人亲近不起来。像冬天里的暖气片,热是热的,隔著一层铁皮。
“当家的,”二大妈犹豫了一下,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光天走之前,给我留了五块钱,说是……说是感谢您供他上学。”
刘海中愣住了。
“五块钱?他哪儿来的?”
“说是……奖学金。卫校给的,全区前三才有。”
刘海中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著茶缸子里漂浮的茶叶末,那些碎末在水面上打著旋,聚了又散。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客气”地对待过,不是孝敬,是还债,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五块钱不多,但那个味儿,他说不上来。
“……收著吧。”他最终说,声音闷得像隔著一层棉被,“给他攒著,將来娶媳妇用。”
前院,阎家。
阎埠贵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张纸,那是刘光天给他的复习提纲,用铅笔抄的,纸边已经起了毛。
他让阎解成抄了一份,自己留著原件,用镇纸压著,像压著一件宝贝。
“解成,”他推了推眼镜,“你看人家刘光天,十三岁,全区第三。你十六了,连初中都毕不了业?”
阎解成缩在炕角,手里攥著一本《语文课本》,书页卷了边,半天没翻一页:“爸,我……我不是读书的料……”
“不是读书的料?”阎埠贵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人家刘光天以前成绩比你还差,现在呢?全区第三!你知道第三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將来分配工作,优先挑单位!意味著……”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刘光天给他的那份提纲,价值远超他当初的想像。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连考试可能出的题型都標出来了。
阎埠贵教了二十多年书,他很清楚,这绝不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