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红星卫生学校的红砖墙晒得发烫。
刘光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面前摊著一张《病理学》试卷。
油印的纸薄得透光,油墨味混著汗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窗外蝉鸣声嘶力竭,像是把最后的力气都挤进这个夏天。
他扫了一遍题目。
“简述大叶性肺炎的病理分期及其临床表现。”
“列举五种常见心臟病的体徵鑑別。”
“阐述肝硬化的病理变化与併发症。”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
前排一个女生咬著笔桿,眉头拧成了麻花,汗珠顺著鬢角滑下来,在试卷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湿痕。
她偷偷回头看了刘光天一眼,那小子已经翻到了第二页,字跡工整,一行接一行,没有涂改,没有停顿,像是在抄一份早已背熟的课文。
监考的是林老师。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摇著一把蒲扇,目光落在刘光天身上。
解剖、生理、病理、药理、內科学、外科学,全是一口气考完,中间只歇一个钟头。
每场都是第一个交卷,交完卷也不走,坐在原位翻看下一科的笔记。
林老师走下台,路过刘光天身边时,脚步放慢了。
她瞥了一眼试卷,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肝硬化门脉高压的侧支循环建立,”
刘光天写道,“包括食管胃底静脉曲张、腹壁静脉曲张、痔静脉丛扩张。其中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是常见致死原因,临床表现为呕血、黑便,需紧急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或手术处理……”
这內容超出了卫校教材的范围。教材里只讲了门脉高压的概念,没提三腔二囊管,更没提手术。
林老师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但蒲扇摇得慢了些。
最后一门是《外科学总论》。实操考试,在实验室进行。刘光天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著一只兔子,麻醉后固定在手术板上。考题是“阑尾切除术”。
他戴上橡胶手套,手套有些大,手指尖空出一截。
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拿起手术刀。
碘酒消毒,铺巾,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找到腹膜,打开,探查,找到阑尾,结扎繫膜,切除,荷包缝合,关腹。
每一步都稳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
主考的外科老师姓方,是从市医院借调来的,四十来岁,络腮鬍子,看学生做手术时习惯抱著胳膊,嘴角往下撇,一副隨时准备挑刺的表情。
但看著刘光天的操作,他的胳膊慢慢放下来了,身子往前倾,眼睛越瞪越大。
“等等。”方老师忽然出声。刘光天的手停在半空,针尖悬在腹膜上方。
“你这一步,”方老师指著荷包缝合,“为什么用z字缝合?教材上是荷包缝合。”
“教材上的荷包缝合適用於单纯性阑尾炎。这只兔子的阑尾有轻微充血,周围组织水肿,荷包缝合张力不够,容易形成残端瘺。z字缝合可以增加包埋面积,降低残端瘺风险。”
刘光天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方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