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我这是第二次来北京。就在前不久,我已经来过一次。说起来,我是个华裔,可我是在新加坡出生长大的,连筷子都不会用,对中文更是一知半解,英文也好不到哪里,与人交谈是英语、华语、马来语、潮州话夹杂在一起,有人戏称新加坡语言是“漂泊的语言”,没有祖没有根。可我一直是向往着中国、向着北京的。在我心目中,那是个似曾相识而备感亲切亲近的地方,那儿有着我的祖我的根。由于商务繁忙,我始终没有机会去一次向往中的北京,不料,一场震撼东南亚的金融风暴却让我在大伤元气之时圆了遥远的梦。
我在新加坡掌管着当年由父亲创下的实业。或许是继承了父亲的基因,天资聪颖的我将家族的那份实业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规模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响。我的那幢掩映在热带植物的浓浓绿荫中,便是我成功的象征。孰料,历经风雨的我,这回没有抵住金融风暴的袭击,损失惨重。为保存实力,我决定变卖豪宅以套取现金,等待时机东山再起。我不敢在报纸上做卖楼广告,生怕影响公司在股票买卖和地产物业投资方面的正常运作,便托熟人物色新加坡以外的买家。只一星期,买家就找到了,来自北京的李先生以两千两百万坡币的代价成了豪宅的新主人。豪爽的李先生对我非常赏识,他非但不要我搬离大屋,还盛情邀请我去北京旅行。
三天的游览,北京城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回到新加坡之后,她发现脑子里满是北京的影子,挥之不去。北京的**力竟是那样的强大,以至才相隔短短几月,我决定再次去北京,在那里度过长长的圣诞节。
李先生以主人的身份邀我去一家夜总会跳舞、唱歌。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我看见随李先生迎出来的还有另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李先生向我介绍说,他叫韦克明,是他的好朋友。我微笑着朝克明点了点头,就在这一瞬间,我心里一颤,觉得仿佛在哪儿遇见过这个人。
这时,一首30年代的曲子响了起来。克明邀请我跳舞。别看我久经“沙场”,可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连我自己都惊奇的是,此刻,我居然身不由已地站起身来,随克明下了舞池。我握住克明的手,抬起脸,这时她看到了一双平静又热情、奔放又压抑的眼睛。舞曲**漾着,旋转中的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和谐和舒畅。忽然,一颗泪珠从我的眼里滴落下来。克明看见了,俯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别这样。”他的温热的气息扑过来,让我觉得一阵眩晕,一切都模糊不清了。
音乐停了,我坐回沙发,可我听见自己的心还在怦怦跳着。我再次将目光投向克明,发现他也正静静地凝视着我。我合上眼睛,蓦然间,我感到一只大手将我的手轻轻的捉住了。顿时,一股暖流像电一般流遍我的全身。
这一刻,我觉得有种生生世世的感觉,可我一下子什么也说不上来。
我听从父亲的安排,从美国哈佛大学毕业后,回到新加坡,并与相识了十多年的男友结了婚。婚后,我们生下了一对儿女。丈夫几乎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里里外外,帮着我打点一切。可以这样说,没有他,我是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功的。可是,五年前,丈夫却离开这个家走了。至今,我都不能完全想明白,为什么最终丈夫会弃我而去。是不是自己只知道拼命工作,变成一台印钞票的机器,而不经意间疏淡了交流、疏淡了感情?
在那段没有丈夫的日子里,我只有更加拼命地工作,藉此忘掉痛苦。一位法师对我说:“人不学走路,怎么会有跌倒,可不要让自己的生活留下遗憾!”渐渐地,我从悲哀中重新站起来,在茫茫人海中再次试图寻找心中的至爱。寻寻觅觅但徒劳无功,我有些疲倦了,我想,心灵深处的那扇窗子大概要永远地关上了。
可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却又似前世约定的人,竟莫名其妙地搅动了我内心的情愫。
这不,第二天中午,我不能自己地给克明挂了电话。克明立刻听出了我的声音,并说马上到我下榻的酒店去接我共进午餐,二十分钟后到。由于堵车,克明那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我等不及,干脆站在酒店门口等。克明终于来了,脸上的焦急掩饰不住。见我冻得有些发抖,克明赶快脱下西装给我披上。
克明驾着自己的奔驰车,把我带到一家地道的北京餐馆。进门处有着高高低低的积雪,我犹豫了一下,不敢跨过去。没有想到,克明二话不说,背起我,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从容不迫地跨进餐馆。伏在克明背上的我,心像小鹿般地欢跳起来,虽然外面是一派冬日的灰蒙,我的内心却绽放出了充满生机的绿色。这一刻,我勇敢起来,我决定不再忧虑,不再彷徨,要无所畏惧地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虽说不能预料未来的一切,但我认定我新生活的开篇序曲已经奏响。
后来,我又让克明陪我去登长城。克明对长城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让我十分惊奇。克明告诉我,十六岁那年,我母亲得了肺病,可家里穷得没钱抓药。刚好同村的一位叔辈在长城摆摊替人拍照,问他愿不愿意做帮手,一个月给八块钱。他立刻答应了,第二天就退了学,来到长城。后来叔辈老了,索性把摊位交给了他,这样,他在长城上足呆了十年。我听罢,不禁为克明身世而感动。那天,我们还去天坛放了风筝,我觉得我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光。
回到酒店,克明让我好好休息,可我执意要他再坐一会,我感到自己的语气和心情就像二十岁左右那样,忍不住笑了。克明问我笑什么,我的脸颊飞起了红晕。克明走到我身边,在我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拥住克明问;“你喜欢我吗?”克明回答:“是的,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我又问:“你喜欢我什么呢?可你不能花言巧语哟!”克明说:“我已四十多了,早过了花言巧语的年龄。”我娇嗔地“抬杠”道:“那我也不是青春玉女,而是徐娘半老了。”克明说:“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长不大的邻家女孩。”说着,克明把我抱到**,并给我盖上被子,“别多想了,好好睡一会吧。”
我闭起眼睛,陶醉在温馨甜美之中,克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全然不知。现在,我唯一清楚的是,我已坠入情网。
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惊醒了。是从新加坡打来的国际长途。电话那头,母亲气咻咻地说道:“真想不到,你在北京搞出那么多的事来,李先生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想解释,可母亲不由分说地下了命令:“我已叫你的秘书小韩坐飞机去北京接你,你明天一定得回来!”
我乘坐的SQ878航班一抵新加坡樟宜机场,我就看到七十六岁的母亲率领十多个家族成员一起前来接机,真可谓浩浩****。我顿时感到了沉重的压力,禁不住搂着母亲哭了。
母亲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切已经过去了,还说那个韦克明不适合我,因为我读的是洋书,而他念的是唐书。“一时的**,并不代表永恒的”,母亲边说边吁了口气,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了。在我看来,随着环境的转变、时间的流逝,我在北京发生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但我没有想到,我偏偏是个执着的人,那份刚刚萌发的爱意,固执而热狂。
当晚,身心疲惫的我用新加坡盛行的“花水”洗了澡,以期洗去心中的烦恼和忧伤,但怎么也洗不掉,我坐在床头,把电话一次次地拿起又放下。一瞬间,我失去了力量。
半夜两点,电话骤响,我惊喜地一跃而起,我知道一定是克明打来的。果然是他。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个在冬季的北京,一个在夏日里盛开着胡姬花的新加坡。克明首先打破了沉默,对我说:“我会一直等你。”我回答道:“我一定会再去北京。”我的声音利索而勇敢。
我的朋友们也知道了我的“北京故事”。他们问我,克明是怎样一个人?这不,连我自己也被问倒了。我竟然都不知道他的年龄、职业、学历乃至婚姻、家庭……朋友们都说我太盲目了。
我真的很盲目吗?我问着自己。可爱本身常常就是很盲目的呀。我这样回答着自己。我想,或许命运犹如一张网,罩住后就很难再冲破。但其实人生的一个意义就是要冲破命运的安排,去获得新的可能性,从而使生命永远鲜活。能否冲破命运之网,很多时候决定于自己是否愿意,且落实履行,而一切的改变都是从心开始的。
那位李先生专程从北京飞来了,他为自己把克明介绍给我后悔不迭。他告诉我,克明有太太,有孩子。我在一阵沉默后说:“谢谢你的提醒,可我真是有点不可自拔了,我不愿放弃。如果这注定是杯苦酒,我愿意喝下去,我相信生命因为有了痛苦会变得丰富。”
接下来的日子,我活得很辛苦,时常失眠,夜夜流泪,动不动就觉得疲劳,食欲极差,人明显地消瘦了,我不愿再折磨自己,终于瞒着家人,再次飞往北京。
我和克明又相拥在了一起,他俩紧紧地攥住对方的手,好像生怕不经意间一切就会溜走。克明说:“你别走了,就留在北京吧。”我笑着说:“哪能呢,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何许人呢。”
克明立刻把我带到了自己的商场。那是一个规模很大的百货商场,足足有一千多个小摊位。我随克明从这儿走到那儿,腿都有点发酸了。克明说,中国的消费市场大得不得了,但由于消费者收入还不算高,所以高档的商场未必迎合市场需要,中低档的、实用的商场却很受欢迎。他说他摸索好一阵了,要在中国经营百货零售业,走这条路最符合国情,但规模一定要大,品种一定齐全。事实上,他已开设好几家这样的大型百货商场了。
我停在了一个摊位前,那地方有幅醒目的广告:“收购旧小学课本”。我好奇地询问克明,收购那么多课本干什么。克明说,给我的孩子呀。“你有很多孩子吗?”我追问我。“有一千多个呢。走吧,我带你去看。”克明驾着车,和我一起来到了北京郊区昌平县的一所乡村小学。这时,刚好下课铃响,一群孩子涌出教室,当他们看见克明时,纷纷亲切地叫着“叔叔好!”克明告诉我,小时候由于家境贫困,一直没有好好念书。这几年赚了些钱后,他回家乡建了学校,希望今天的孩子不要再像他童年时那样读不成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