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子弟学校內的操场上,几株老槐树將斑驳的树影投在红砖墙边。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夏日的燥热。李敬安双手背在身后,正和罗天佑沿著跑道慢悠悠地溜达。
“罗工啊,”李敬安停下脚步,转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罗天佑的肩膀,“这次啊,你可得彻底放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国家现在又重新启用你们这一批老技术人员了,看来这阵风马上就要过去,一切都要回归正轨了。你可千万不能再心有怨恨啊。”
罗天佑停下步子,迎著李敬安的目光,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著几分沧桑与释然:“部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心里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怎么可能一点委屈都没有?”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渐渐平缓下来:“但是我又想了想,我怨恨什么呢?我比別人可强太多了。在您的庇护之下,我除了刚开头受了点衝击,剩下的时间全在学校里,不仅没受什么罪,还安心做了这么多年研究,把以前没弄完的技术都理顺了。这么一想,那点怨恨也就烟消云散了。”
说到这,罗天佑挠了挠头,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其实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我现在在这儿算是白拿工资,活也没干多少,这也算是占国家的便宜了。”
“哈哈!”李敬安被他的坦诚逗乐了,爽朗地笑道,“你能自己想通就好!不过啊,我还是得说一句,你来轧钢厂,对你来说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瞧见罗天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李敬安竖起一根手指,打趣道:“你看啊,你第一段婚姻,三十多岁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怎么样?来到轧钢厂,和李欣结婚后,连著生了两个了吧?这第三个,现在还在肚子里揣著呢!你说,这是不是件大好事?”
罗天佑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起来:“嘿嘿,您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挺对!当然了,这里面最主要的还是感谢您。要是没有您,我也不会有现在的安稳日子,更不会和李欣同志结婚。您亲自给我们俩说媒,这恩情我记著呢!”
“行,你知道就行!”李敬安毫不谦虚地一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也不跟你客气,我確实为你出了大力。对於你们家,对於李欣还有你那些孩子,这功我认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鬆了不少。李敬安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你正好趁著这几天好好收拾收拾。我已经让办公室的人去给你协调住房了,还是按你原先的级別来。等你安顿好,差不多就该跟著我下去考察了。我们要去评估下面矿產企业的生產条件、技术和设备,你的担子重,重要性大得很吶。”
罗天佑神色郑重的点点头。
“行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收拾吧。马上要离开这块『风水宝地』了,有什么没办完的赶紧处理。”李敬安拍了拍罗天佑的肩膀,转身朝小路走去。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引擎保持著打火状態,隨时准备出发。
寒暄了两句,李敬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平稳地驶出校园,渐渐远去。
而李敬安和罗天佑都不知道,在学校的办公楼上,一扇半开的窗户后,李欣正静静地站著。她的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著那辆越走越远的轿车。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摸著隆起的小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就在李敬安和罗天佑在学校操场遛弯的同时,四九城的另一头。
“刺啦——”
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一辆大货车蛮横地剎停在一个大杂院门前的胡同口。车还没停稳,车厢后挡板就被猛地掀开,十几个青年像下饺子一样“砰砰”跳了下来。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著夹克、眼神阴鷙的青年跳下车,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转头对著后面的人低喝道:“就是这里!大家跟著我,动作快点!”
说罢,他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地朝胡同深处走去。十几个人紧隨其后,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哗啦啦”地迴荡,惊得两边住户纷纷推开大门,探出脑袋看热闹。
领头青年往里走了几十米,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他抬头看了看门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比对了一下,微微点头。隨后,他向后一挥手,带著人直接跨进了大门。
刚进院子,一个正在影壁后扫地的中年人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群人。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问道:“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来我们院有什么事吗?”
话音未落,领头的青年根本没有丝毫停顿,猛地跨前一步,抡起拳头,“砰”的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中年人的眼眶上。
“哎哟!”中年人惨叫一声,捂著一只迅速肿胀的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几脚,疼得他在地上连滚了两圈,嘴里悽厉地喊著:“救命啊!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啊!”
两个青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他的胳膊,將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中年人眯著那只被打肿的眼,仅剩的一只眼里满是惊恐,颤声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某某某,是你们院的吧?”领头青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是……是……”中年人嚇得连连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好,带我们去他家。”青年微微俯下身,语气森然。
中年人刚想张嘴说“我带”,那青年的巴掌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中年人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鼓起了一个红印。“哎哟……別、別打我,我没说不带啊……”
“哦?对不起,你说慢了。”青年戏謔地笑了笑,一挥手,“走。”
两个青年押著他在前面带路,中年人双手被死死扣著,只能歪著脖子,用嘴含糊不清地报著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