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剑宗,后山思过崖。
朔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抽打在崖壁之上,发出呜呜的嘶啸声。
崖坪之上,一个孤单的身影如松静立,任凭风雪将他满头的青丝染成霜白,几乎与这萧索的天地融为一体。
他便是沈剑心,曾经天衡剑宗的耀眼首徒,如今却是一个被师门软禁于此的“罪人”。
三个月前,自青玄观一行归来,他便主动向师门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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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震怒于他“失察放走真凶,剑伤无辜少女”,更怒其心志不坚,受心魔所蛊,致使正道蒙羞。
雷霆之怒下,若非几位长老力保,他早已被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即便如此,如今首徒之名已削,十年面壁之罚,将他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他日复一日地对着冰冷的石壁,可脑海中,却无时无刻不在回放着数月前的那一幕。
“天衡剑诀,代天行罚,从无错漏。”
这是他自练剑起,便被师父和典籍灌输的铁律。
他更是天衡剑宗千年以来,除开宗祖师外,唯一练成终极剑式——“一剑天衡断善恶”的奇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剑一出,引动的是天地法则,审判的是因果罪孽,它会自动锁定审判之人,若此人当真罪孽深重,此剑斩下,不死不休。
它,不可能有错!
可那一剑,为何会偏离?为何会落在一个舍身护人的少女身上?
这些时日,他一遍遍地在心中推演,每一次,都得出一个让他内心冰凉的结论。
答案只有一个。
在那断云崖上,凌云霄……并非罪孽深重之人。他,甚至可能是被冤枉的!
他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在断云崖下苦寻三天三夜的场景。
他没有找到月婵的尸骨,却在一处隐秘的石缝中,发现了一枚沾染了血迹的特制袖箭。
这枚袖箭,印证了他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真凶另有其人,且早已逃之夭夭。
他带着这枚袖箭回到师门,将自己的推论与关于“一剑天衡”法则的猜测,禀告了掌门与诸位长老。
他以为,这足以让师门警醒,重新审视整个事件。
他跪于堂中,字字铿锵:“师尊!诸位长老!祖师典籍有载,一剑天衡,代天行罚,从无错漏!弟子那一剑既然伤了无辜,便证明凌云霄并非真凶!青玄观血案,定有隐情!”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斥责与失望的眼神。
“荒唐!”掌门拍案而起,怒声道,“沈剑心!你竟已偏执至此!你可知『代天行罚,从无错漏』的真意为何?!”
不等沈剑心辩驳,一位执法长老已是痛心疾首地接口道:“那说的是我天衡剑宗的『精神』!是我辈剑者行于世间,当以天道为准绳,力求判断无差,行事无漏!这是一种训诫,一种目标!你竟将之当成了剑招本身的神异之力?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能化身天道,审判善恶?”
掌门的声音愈发严厉,敲击着沈剑心已然动摇的道心:“恰恰是你!沈剑心!你让这句祖训蒙上了奇耻大辱!你学剑不精,心志不坚,被魔人蒙蔽,铸下大错!非但不知反省,竟还敢在此强词夺理,将自己的过失,推诿于剑招与天意!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一位素来疼爱他的长老亦是长叹道:“剑心,你天资过人,却也心高气傲。误伤无辜,心生愧疚,本是人之常情。但以此等荒诞之言为自己开脱,便是心魔作祟了。你且去思过崖面壁,此事……休要再提。”
他明白了。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他的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个白衣女子清冷而又带着一丝嘲讽的声音:
“问心剑,若心中有愧,便再也递不出那问心无愧的一剑。你这柄剑,已经废了。”
风雪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
沈剑心忽然睁开双眼,那双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决绝。他走到石壁前,并指为剑,以内力在坚硬的岩石上刻下一行字:
“罪徒沈剑心,此去不归,唯求一白。”
字迹深入石壁,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无可挽回的悲壮。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二十余年荣耀与梦想的山门,转身,毅然决然地踏入了无边的风雪之中。
从此,江湖上再无“问心剑”沈剑心。
只有一个化名“简尘”,寓意“剑心蒙尘”的孤独行者,带着一身的风雪,逆流而上,独自踏上了那条追寻真相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