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霄一行三人自关外雪原一路南下,风尘仆仆走了半月,终于抵达大夏皇朝的京都。
途中虽生变故,错过了元宵佳节,可这京都气象,仍叫三人看得目不暇接。
入城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尽是烟火喧腾,与沿途的萧瑟判若两界。御街宽逾百尺,可容十六驾马车并行,青石板被脚步与车轮磨得光洁如镜。
然而这盛世表象之下,却暗藏着一缕肃杀。
往来巡逻的禁军甲胄鲜明,腰间刀柄上无一例外缠着一圈暗红绸带。
这是京城戒备升至“临战”的征兆。
三人并未急着寻店歇脚,反被琉璃厂一家古玩铺子勾住了脚步。
铺名“聚珍斋”,门面虽古朴,内里却别有洞天,上至前朝遗册,下至名家兵刃,无不齐备。
凌云霄负手而立,看似在赏壁上那柄锈迹斑驳的古剑,双耳却微微一动,斋内各色人等的言谈,早已尽数收入耳中。
他很快留意到,斋子正中围拢着一圈人。
中央摆着一局棋盘,刻的是前朝末年“三王逐鹿”的旧局,雕工精绝。
围观的尽是衣着考究的文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中年太监。
那太监白面无须,身着东宫詹事府的官服,正听众人指点棋局,言笑晏晏。
一位文士轻摇折扇,指着棋盘道:“公公请看,西藩纵有虓虎之将,终究偏安一隅;江左纵有天堑可凭,亦不过画江自守。唯有奉正朔、镇神京者,坐断中枢,方是王道正统。正如当今太子殿下,身居东宫,已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那太监显然受用,拈起一枚“玄甲骑”,轻轻落在神京城头,慢条斯理地道:
“王道二字,重在顺天时、得民心。徒凭匹夫之勇,不过棋盘上一枚子罢了,纵能横冲直撞,又左右得了几分大局?”
话音方落,二楼陡然传来一个粗豪的嗓音,讥讽之意毫不遮掩:“好一个『左右大局』!只不知公公这盘棋,挡不挡得住我北疆的铁骑?”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魁梧汉子拾级而下,一身边军将领的服色,手里提着柄方才新选的重剑。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个个煞气逼人,正是三皇子燕王麾下的猛将孟宇。
太监见是他,垂眼淡淡道:“原来是孟将军。沙场征伐固然辛劳,只是将军莫忘了,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他朝天虚拱一手:“太子殿下乃国之嫡长,名分早定。至于刀剑,不过器物而已。看家护院是它的本分,若想拿来指点江山,那便是凶器了。”
孟宇被堵得脸色铁青,虎目一瞪,沉声道:“我只知这天下是刀剑杀出来的!不是靠你们这些阴阳人,躲在背后摇唇鼓舌!”
“放肆!”太监身旁的文士厉声呵斥。
孟宇仰天大笑,剑指棋盘:“雁回关被围那年,你们的纲常法度在哪里?是燕王殿下三天三夜不曾下马!如今倒好,拿将士的血换来的城池,摆在棋盘上供你们耍嘴皮子!”
太监似笑非笑:“燕王殿下骁勇,咱家佩服。只是将军可知,弓藏与不藏,从来不看弓利不利,只看主人安不安心。”
“前朝九珰,嘴也比公公利。是何下场,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太监袖手而立,慢悠悠地道:“史书在宫里,将军的兵在宫外。这二者,哪个离谋逆更近些?将军还是慎言为好。”
孟宇盯着他,胸口起伏不定,半晌,重重一哼,将重剑往柜台上一顿:“结账!”
斋内霎时一静。
那太监与一众文士交换眼色,鄙夷里掺着得意,仿佛在看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空有利爪,却奈何不得铁笼分毫。
东宫与燕王两系积怨已久,今日不过又添一笔。
便在此时,角落里一道灰影踱了出来。
那人一袭灰袍,宽大的兜帽低扣着,将整张脸都掩在阴影里,鼻下覆一方同色的面巾,身形尽裹于袍中。
他先前默立角落,无声无息,竟无一人留意。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柄正待包裹的重剑上,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似含着一丝怜悯。
他声音平淡:“好一柄凶器。它自以为承载着将军的功名、皇子的野心,却不知自己真正的宿命。要么在成就主人的那一刻,被弃于库中锈死;要么在主人败亡之日,折于沙场,与无名枯骨同朽。它的荣辱生死,从来由不得自己。”
孟宇本就一肚子火,闻言猛然侧头,恶狠狠剜向那灰袍人。
灰袍人却已移开目光,越过数尺,落在凌云霄腰间那柄普通的青钢剑上。
“可你的剑……不同。”他声音里添了一丝叹息,“它比那一柄,要不幸得多。”
孟宇满腔的怒火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噎在喉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凌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