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出大楼,我就听到刚才那个大姨在骂街。颇多污言秽语不便转述,但脏话似乎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在抱怨工资的事情。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大姨正站在楼旁的阴凉处,指着个轮椅骂骂咧咧。
轮椅上的人身上一道一道的捆着束缚带。
就连脑袋都是用颈托硬支起来的。
轮椅两侧还挂着好几个不知道干什么的仪器,仪器上各种管和线连接着轮椅上的人,看起来乱糟糟的。
顺便说一句,轮椅上的束缚带不是那种情趣的,而是正经的束缚带——怕人从轮椅上滑落下来,所以要把人捆在轮椅上。
反正轮椅上这人看起来比霍金瘫多了。
大姨背对着我,没看到我过来,所以还在不住嘴的骂着:“……告诉你没钱,妈了逼人家不给了,但人家不给钱是你们之间的事,和我无关。我把你带过来是花了力气的,肏你妈不是免费的,人家不给你就自己掏钱。你要是再哭穷装没钱,我把机器拿走(指轮椅上的医疗仪器)也能卖几个钱了。”
轮椅上的人面若死灰,也不说话,就任凭大姨在那里张口骂着。
看到我过来,先是眼睛一亮,稍微恢复了些神采,然后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垂下眼睑,口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是要说话,但是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紧接着垂下的眼睑睫毛闪起了点点反光。
双唇颤抖着紧紧抿在一起,死死压着即将破口而出的声音。
眼泪仿佛小溪一样,顺着脸颊上肌肉强拧出来的纹路流了下来。
大姨见状骂得更狠了:“哭!哭你妈了个逼!有种哭你倒是给钱啊!操你妈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接了你这么个活。”
到此我才明白。
这个大姨根本就不是“原Maidge”,轮椅上这个才是。
大姨只是个护工阿姨而已。
除了性格有一点恶劣、有一点不负责、以及有一点缺德……
就在我腹诽的时候,轮椅人哭得越来越难看。
她用为数不多的力气,死死闭着双眼不想流出眼泪,紧紧咬着双唇不想哭出声音。
但人是要呼吸的,她在努力让呼吸变得平稳,但用出的力气却让哭泣时独有的嘤嘤声顺着气道挤出来。
过于用力原因让五官直接拧在一起聚成一团,眼泪顺着搅在一起的五官形成的纹路肆意流淌。
从左眼流出的眼泪甚至能混着鼻涕从右腮淌下去。
大概是她特别想哭又特别不想哭的原因吧,又或者是她根本不想让我看到她在哭。
轮椅人相貌底子不错,但哭起来愣是一点梨花带雨的感觉都没有。
我甚至从来没见过人能哭得这么难看。
我实在受不了,只好撇开视线不去看她,但她嗓子里挤出的仿佛蚊子叫的呐呐声实在太过刺耳,所以我忍不住又把视线挪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