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抬头,便见长风立在竹帘外,赤着上身,蜜色的皮肤上虎纹纵横,他往堂内看了一眼,见栖云正望着他,便极轻地“嗯”了一声,又退回廊下去了。
他是来守她的。
府里规矩,府内由洗月跟着,可长风总不放心,每日都要亲自来静书阁外头转上一圈。
栖云朝他笑了笑,没出声,只觉心口那点空落落的东西,又被这只沉默的虎填暖了一分。
“小姐。”白纸在案后轻声唤她,把她的魂叫了回来,“这题,你解得如何了?”
栖云脸一红,忙低头去看那排豆子,磕磕绊绊地报了个数。
白纸听罢,只轻轻摇了摇头,那对白色的猫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动了动:“差了一点。你再看这最后一根竹签——它短的,不是用来当‘一’的,是用来当‘半’的。”
栖云“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抬头时,正撞见白纸那双蓝金异瞳里含着笑。
那笑温和而克制,像静书阁天井里那棵桂花树落下的影子,不灼人,却让人安心。
散学后,洗月先回栖云小筑去准备午膳。归有亮合上书卷,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栖云身边时,只淡淡点了个头,连一句“小姐”都没叫。
栖云没在意——她早就习惯了。她收拾好书箱,却没急着走,而是蹭到白纸身边,欲言又止。
“小姐有话?”白纸正低头整理那几根竹签,听见动静,偏过头看她,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先生……”栖云绞着丝绦,好半天才小声道,“我这几日,心里总不踏实。想要一样东西,又觉得……说出去,显得我贪心。”
白纸把竹签一根根收进袖中,动作不疾不徐:“小姐想要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兽人。”栖云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风吹散,“随叫随到,不用去执勤,不用去守夜,时时刻刻陪着我的。长风有炎烈,炎烈有长风;琥珀有苍穹,苍穹有琥珀。他们都有彼此。我……”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湿,“我什么都没有。”
白纸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栖云,那双蓝金异瞳静静地看着她,里头没有一丝责备。
“小姐这不是贪心。”他轻声说,白色的尾巴极轻地、极轻地在她手腕边绕了半圈,又松开,像是一个安抚,“是人,都会想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人。兽人也好,人类也罢,心里有牵挂,想有个人陪着自己,这没有错。”
栖云鼻子一酸,忙低下头。
“只是。”白纸的声音更柔了些,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在得到之前,小姐不妨先问自己一句——你想要的,究竟是‘一个兽人’,还是‘一个懂你、护你、无论何时都站在你这边的人’?”
栖云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课上,白纸问她的那句话——若你日后有了一个要护着的人,你的“义”又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白纸微微一笑,抬起那覆着白毛的修长手指,极轻地替她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桂花叶:“去吧。你哥哥那样疼你,你要的,他未必不放在心上。”
栖云猛地抬头看他:“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纸只是笑,那对纯白的猫耳在风里微微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把那本经书轻轻推到她手边,温声道:“回去再读读。读懂了,你心里那个结,也就松了。”
栖云捧着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白纸站在静书阁的门前,目送她的背影没入竹思园的竹径。
天井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他的白色长尾垂在身侧,尾尖极轻地一勾。
他什么都知道。
归文光被召进府讲学是真的,可这“代课”,原就是谢砚托了归文光安排的——那少年家主想借他的口,先给栖云心里埋一颗种子。
如今种子已经埋下,只等三日后生辰,那黑布蒙着的铁笼一掀,便会破土而出。
白纸垂下眼,蓝金异瞳在晨光里静静流转。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小姐啊……你要的那个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