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那边今儿格外安静。
正厅的门半敞著,桂嬤嬤站在老太太身侧,手里端著一壶新茶。
刘嬤嬤、周嬤嬤、王福三个人坐在下首,茶已经续了两回,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近来府里几桩要紧事一桩一桩交代了。
中秋节的节礼安排、几个院子该修缮的地方、庄子上的租子该收了。
她说得慢,声音落下去却像石子沉水一样,一句一句都实实在在压进底下坐著的人耳朵里。
没有人敢走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漏掉哪一桩到时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说著,底下人也那样安安静静地听著,屋里只剩茶汤偶尔碰著盏壁的声响。
王福坐在下首低著头听,时不时应一声“是”或“老太太说的是”,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屋里本该坐四个人。
丁嬤嬤没来,老太太从头到尾也没有提她的名字,更没说为什么少了一个人。
这种刻意的留白比当面训斥更让人不安,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什么。
刘嬤嬤和周嬤嬤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没有提丁嬤嬤的名字。
她们心里都明白,丁嬤嬤怕是要被老太太清算了,今天不叫她来,就是做给剩下的人看的。
王福想著自己跟丁嬤嬤那些年私下里的来往,后背上浮起一层薄汗,不敢往深了想。
对面刘嬤嬤低头喝了口茶,周嬤嬤也垂著眼没有看任何人。
三个人心里各怀心思,但谁都没有开口。
老太太放下茶盏,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不高不低的:“丁嬤嬤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屋里安静了一息。
周嬤嬤点了点头,刘嬤嬤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垂著眼坐在那里。
王福面上勉强端著一幅从容姿態,嘴角还掛著惯常的笑:“老奴听说了些风声,老太太有什么吩咐,老奴照办就是。”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恭顺谦卑,分寸刚好。
老太太扫了一眼王福,却不应答,只是继续说道:“她经手的人事调动有多少是乾净的,你们心里比我清楚。可她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念旧,不会要她的命。”
“但府里不能再留她了,你们各自回去把跟丁嬤嬤有关的帐目理一理,该清的清,该断的断。”
王福又说了一句:“老奴回去就理清楚,该断的断乾净。”
周嬤嬤也接了一句:“老奴那边也会理一理。”
刘嬤嬤垂眸行李:“库房那边跟丁嬤嬤没有往来。”
老太太听了,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都回去吧。”
三个人陆续起身告退。
丁嬤嬤此时坐在自己屋里,窗子开著半扇,她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节发白。
她知道今天老太太叫了周嬤嬤、刘嬤嬤和王福过去,唯独没有叫她,她在这府里待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这种“不叫”是什么意思。
从前这样的议事她从未缺席过,老太太身边的几大管事里头,她从来都是站在最前面那个。
今天这个信號比任何话都清楚,她已经从那个圈子里被划出去了,老太太不再拿她当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