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祭坛还没撤,洪承畴投降的消息就传了回来,成了天大的笑话。
但那些都是十三年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洪承畴站在米脂县城门口的晨光里,目光锐利清明,腰板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日后会向异族屈膝的跡象。
林禾看著面前这个人,心里掠过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奉命来查办他的朝廷命官,是一个正在仕途上奋力向上攀爬的中年文臣,是一个真心想替朝廷把案子查清楚的人。
“米脂县知县林禾,见过洪大人。”
“米脂县知县林禾,见过洪大人!”林禾拱手行了一礼,动作规规矩矩的,不卑不亢。
洪承畴打量了他一眼。
面前这个年轻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靴子上沾著一层乾燥的灰土,像是刚从外面走了长路回来的样子。
他看著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心里把西安府传来的那些弹章上的字句过了一遍,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那些摺子上写的是一个拥兵自重横行乡里的跋扈武官,而面前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个蹲在田间地头的农官。
“林知县!”洪承畴开口了,声音不高,带著一点南方口音的官话,“本官奉朝廷之命,来查办你私通流寇、私造军器之事。你可知道?”
“知道。”林禾说,“洪大人远道而来,请先进城说话。”
洪承畴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跟著林禾穿过城门洞走进了县城。
他走得不快,目光一路扫过街巷两侧。
卖蒸饼的摊子正冒著热气,蒸笼摞了三层,白白的热汽从笼盖缝隙里钻出来飘散在晨光里。
豆腐坊的磨盘转著,磨出来的豆浆顺著石槽淌进下面的木桶里,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人正拿长勺撇著浮沫。
井台边蹲著两个洗衣裳的妇人,棒槌在青石板上起起落落,溅起的水珠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洪承畴看著眼前这一切,没有说什么。
他的脚步稍微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復了正常的步速。
进了县衙正堂,林禾请洪承畴坐了主位,自己在下首陪坐。
石头端了茶上来。
洪承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淡而长。
他放下茶碗,开口说了一句:
“本官来查你的案子,按朝廷的旨意办。”
“你若清白,本官在回奏中如实具报。你若有违制之处,按律处置。”
“你若是愿意跟本官回西安府当面对质,把事情说清楚,本官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