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此言差矣。”
兵部尚书王洽出班,拱手道:“陛下,驛站乃朝廷血脉。辽东剿贼、西北防虏,都靠驛递传递军情。”
“若骤然大裁,万里驛道十去七八,辽东的军报从山海关到京城原本三日可达,裁撤之后少说要走十天。貽误军机,谁来担这个责?”
周延儒转身看著他:“王大人,你说的血脉,早已淤塞不堪。”
“去年辽东总兵的一份急报从锦州到京城走了整整半个月。驛马在寧远驛站被换了三匹老马,驛卒索要常例银子不给就拖著不传。这样的血脉留著有何用?”
“那是陋规,当整顿,不是裁撤!”
王洽提高了声调,“二十万驛卒一旦失业,这些人靠什么活命?”
“不裁撤,他们至少还有一口饭吃。裁撤了,二十万人流落街头,就是二十万个隱患。现在陕西已经遍地流民了,梁大人是要再添一把柴?”
“那就让驛站继续吸朝廷的血?”周延儒毫不退让,“去年全国驛站耗银一百三十万两,比天启年间翻了將近一倍。”
“这一百三十万两用在辽东能养多少兵?用在陕西能賑多少灾民?驛卒固然可怜,可九边数十万边军就不是命了?”
崇禎听著两人爭论,又把目光转向刘懋。
“刘懋,你是上摺子的人。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话说?”
刘懋趋前一步,撩袍跪下:“陛下,臣所奏並非一时意气。两年间臣查阅了天下驛站的歷年帐册,发现驛政三大弊——官吏侵吞、虚报冒领、私用驛马,已经渗透进了每一层驛递。”
“驛站本为传递军情公牘而设,可如今驛站接待的,十成里有七成是官员私差。”
“回乡省亲,用驛马;搬家赴任,用驛马;甚至连官员家眷的胭脂水粉都敢让驛卒跑腿。”
“朝廷花在驛站上的银子,大半养的不是驛道,是各衙门私人的腿。”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呈上。
崇禎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册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某年某月某日,某官动用驛马几匹,传递公文几件;某年某月,某驛虚报马匹若干,冒领粮料若干。
“一百三十万两啊!”崇禎合上册子,声音有些乾涩,“朕的內帑一年才进二十万两。朕想练新军,想賑灾民,想补边餉——全卡在银子上。”
“这驛站,朕看著就来气!”
殿中无人敢接话。
王洽跪下垂首:“陛下息怒。臣所虑者,非驛站该不该裁,而是裁得太急恐生变故。能否先从一省试点?”
“王大人所言极是。”周延儒见皇上已经动怒,顺势给了台阶,“陛下,可先从陕西先行裁撤。陕西连年乾旱,驛站虚耗尤为严重。”
“臣计算过,陕西大小驛站百余处,若全部裁撤,年省银不下十万两。裁下来的驛卒编入边军,补足各卫所缺额。”
崇禎没有说话,望著殿外。
秋风捲起台阶上的落叶,吹进来几片,落在殿中金砖上。
“陛下,陕西布政使陈奇瑜在京公干,可传他一问!”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
“传陕西布政使陈奇瑜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