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栖云小筑里还浸着一层薄薄的灰蓝。
洗月轻手轻脚挑开床帐,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自家小姐正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发顶一绺散乱的青丝。
“小姐,该起了。”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了外头蝶栖园里还没睡醒的蝴蝶。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角拽得更高。
“再睡一盏茶……”栖云闷声闷气地讨价还价,“就一盏茶。”
洗月没有应声,只是伸手去够床头的衣裳,一件件抖开、理顺、按着先后次序搭在臂弯里,然后才又低低唤了一句:“今日有晨会,公子已在政事厅候着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被子里的人猛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披了满肩,一双眼睛还带着没褪净的睡意,却已亮起来:“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洗月一边答,一边上前替她拢发,“小姐昨夜又看书看到几时?”
“不晚,不晚。”栖云由着她摆弄,嘴上却不肯认账,“就是……白先生批注的那卷《孟子》实在好看,多翻了两页。”
洗月抿着嘴没戳破她,只低眉顺眼地梳她的头发。窗外,蝶栖园里第一声鸟鸣细细地响起来。
用罢早膳,栖云一袭湖蓝襦裙,腰系鹅黄丝绦,往蝶栖园去。
夏日清晨的园子正是最好看的时候,黄白蝴蝶成片成片栖在花叶上,人走近了也不惊,只懒懒地抖一抖翅膀。
“洗月,你看那只。”栖云指着一只落在月季上的白蝶,“翅膀上有两道黑纹,像不像白先生写字的衣袖?”
洗月顺着看过去,轻声道:“像。”
栖云却自己先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叹了口气。
她蹲下身,与一丛开得正盛的茉莉平视,声音轻下来:“这些蝶年年都来,怎么我就年年都看不够呢。”
洗月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她知道小姐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栖云伸出指尖,让一只黄蝶停上来,眼睛却望着远处练武场的方向,悠悠地道:“五年前哥哥还天天陪我走这条道,去静书阁念书……如今他天不亮就去政事厅了。”
她顿了顿,把指尖一扬,蝴蝶振翅飞走,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
“走吧。”栖云拍拍裙摆站起来,脸上又挂回了笑,“去晚了,长风他们该练完一场了。”
夹道那头,练武场已是一片热闹。还没走近,先听见长风的重岳剑劈开空气的闷响,一下一下,沉得像是打在人心上。
栖云才探出个头,炎烈眼尖,一嗓子先喊了过来:“小姐!今日来得早!”
他正收了枪势,重阳枪往肩上一横,汗珠子顺着棕金色鬃毛往下滚,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头乱蓬蓬的鬃毛因为沾了汗,一绺绺贴在脖颈上,反倒衬得那张方脸更添了几分雄狮的野气。
他上身只穿一条深色短裤,光着的胸膛上满是紧实的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胸肌上还沾着细沙,在日头下泛着蜜色。
“别叫,就你嗓门大。”栖云笑他,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去够他头顶那对圆圆的狮耳,“低头,我摸摸。”
炎烈“啧”了一声,到底还是弯下腰来,把脑袋凑过去:“摸吧摸吧,奴这鬃毛早晚叫小姐揉秃。”
“秃了也好看。”栖云把手指插进他蓬松的鬃毛里,自头顶慢慢梳到颈侧,触感又粗又韧,带着太阳晒过的热气。
炎烈舒服得半眯起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尾巴尖跟着在身后慢悠悠晃了两下。
“小姐这是又拿我当梳子使。”他嘴上咕哝,身子却一动不动,由着她摆弄。
栖云刚要应,眼角余光瞥见练武场另一头,长风正收了剑。
长风今日与炎烈一样,只一条短裤束着,赤着上身。
他那身量立在那里,便是一座山——肩背宽厚得几乎遮住半个日头,蜜色的皮肤上一道道深黑的虎纹从脊背横贯到腰侧,像泼墨画上去的。
刚练完剑,他胸膛还微微起伏,那对厚实得不像话的胸肌随着呼吸一鼓一鼓,汗从喉结一路滑进腰窝。
最惹眼的是他那双虎掌,此刻松松垂在身侧,十根手指粗如婴臂,掌心的肉垫厚墩墩地露在外头,深灰里透着一层汗光。
“长风——”栖云喊他。
长风转过头,金棕色的虎瞳望过来,没说话,只“嗯”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滚出来,沉得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