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
姜明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推开了一號车间的铁门。
他一整夜没合眼。
桌上的草稿纸写了撕,撕了写,地上的纸团堆成了小山。
但他手里攥著的那叠最终定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
车间里,吴汉章已经到了。
老头比他来得更早。花白的头髮上沾著一层薄薄的煤灰,嘴唇乾裂起皮,显然也是一宿没睡。
老孙蹲在角落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旱菸杆,闷声不吭地用砂纸打磨一块废钢料。
三个年轻技术员站在工作檯旁边,脸上写满了丧气,活像是准备参加自己葬礼的人。
整个绝密试產区的气氛,跟太平间差不多。
“都別蔫了。”
姜明把手里那叠草稿往工作檯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间里格外清脆。
“昨晚我把那片烧毁的阴极样品反覆研究了一整夜。方向找到了。”
吴汉章猛地抬起头。
三个年轻技术员也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姜明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车间那块黑得掉渣的小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稀土氧化物。
“现有的钡鍶钙氧化物路线,走到头了。”
姜明指著黑板上的字,语速极快。
“不管怎么调比例,在军用高功率状態下,活性物质蒸发速度永远快过涂层再生速度。这条路是死的。”
吴汉章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稀土”两个字。
“你的意思是,在阴极涂层里掺入稀土氧化物?”
“对。利用稀土元素的晶格结构,在极限高温下锁住活性物质。同时把烧结气氛从纯氢气改成氢氮混合气,降低活化温度梯度,减缓涂层老化。”
姜明说完,把那叠通宵推导出来的方案摊开在工作檯上。
《稀土掺杂与氢氮混合气烧结初步实验方案》。
十几页草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参数表和工艺流程图。虽然字跡潦草得像鬼画符,但逻辑链条清晰得不像话。
吴汉章一把抓过去,几乎把脸贴到纸上。
戴厚底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小赵也凑了过来,越看越激动,手都在抖。
“稀土?这个方向苏联人从来没提过!”
小赵声音都变了调。
“我翻遍了他们留下的所有残页,一个字都没有!”
“苏联人没提过,不代表不存在。”
姜明冷冷地吐出一句。
吴汉章看完最后一页,猛地抬起头。老头的红血丝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光亮。
“小姜,你这个思路,理论上完全说得通。氢氮混合气降低活化温度梯度这一手更是精妙。我搞了二十年电子管,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太平间变成了急诊室。
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至少有了抢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