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云来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好在客栈所在的街向来繁华热闹,沿路悬了不少花灯,这会儿人声褪去,灯火静静亮著,瞧著也別有一番滋味。
姜虞靠在客栈二楼的栏杆旁,瞧著几步之遥的陈褚。
只饮了一杯酒的陈褚,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水润润的亮。双颊飘著淡淡的红,那身青衫不再似平日里那般端肃规整,衣襟处微微敞开,隱约露出雪白的中衣。淡淡的酒气縈绕周身,整个人少了几分古板严谨,添了一丝“斗酒诗百篇”的疏狂洒脱。
尤其是在他吟诗的时候。
陈褚吟的都是自己写的诗。
偏生在这个月清风柔、花灯映街,又刚有人赞他前程可期的夜里,这些诗分外应景。
没有踌躇不得志的苦涩,没有两袖清贫的窘迫,也没有人心算计的纷杂。
像……
像拂过她鬢角、穿过她指尖的风。
乾净又清新,还带著淡淡凉意和花香。
这是姜虞第一次,在陈褚身上窥见少年人的轻狂意气。
不是初见时满眼的屈辱,不是后来那些拧巴彆扭,更不是平日里端方自持。
果然,人还是要处得久一些。
处得久了,才有幸看见他所有的样子。
“姜虞。”
陈褚上前两步,清亮眼眸里盛著花灯月影,亦清清楚楚映著她的身影。
“谢谢你。”
短短三个字,落在这温凉如水的夜里,真切而动人。
姜虞的嘴角不自觉地染上了笑。
她在这个世上拼了命地往上爬,追名逐利,所求的不正是这般光景吗?
她好。
对她好的人也能好。
“义兄。”姜虞伸出手指轻轻晃了晃,笑著打趣,“我从前竟不知你一杯就醉,还看得清我比的是几吗?”
“往后,不管什么场合,你还是莫再沾酒了。”
应酬时闹个笑话倒还好说,就怕稀里糊涂遭了旁人的算计。
就说她刚穿过来那会儿吧。
讲真的,陈褚这人,真是挺记吃不记打的。
旁人皆是吃一堑长一智,吃过一次亏,便远远避著坑。
他却是等坑洼平了,就忘了跌跌撞撞地疼,念著一星半点儿的好,在那块地上种些花花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