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以西四十里,嵩阳山。
半山腰处有一座无名小寺。
说它小,倒也不全对——占地足有三进三出的规模,殿宇回廊一应俱全。
但放在佛门鼎盛时期,这种体量的寺庙连给大雷音寺提鞋都不配。
如今佛门覆灭,这座原本籍籍无名的小寺反而成了整个九州最重要的佛家圣地。
不为别的,只因寺里头供着一尊活的菩萨,琉璃。
大奉终战之后,佛陀被斩杀,怀庆女帝下旨将琉璃与另外两位罗汉从佛陀残躯中剥离封印。
两位罗汉因为神智混沌,至今仍处于完全封印状态,唯有琉璃因为本体清净稳定,被特许以半封印的形式留驻此寺,平日里传经授道,算是给佛门留了一脉香火。
四面佛龛环绕的石室内没有窗户,也没有门。
唯一的出入口是一道刻满梵文的石板,需要三位四品以上的僧人同时诵念解封咒才能开启。
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座白玉莲台,莲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白衣,赤足,眉心一点朱砂,她闭着眼睛,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平缓到近乎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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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胸部的微微起伏,很难判断这是一个活人还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琉璃菩萨,这位曾经的佛门一品,如今她每日的修行内容只有一项:冥想。
用佛门最基础的禅定功夫,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体内残留的佛陀意志碎片,将它们碾碎、消化、排出。这个过程枯燥、漫长,且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看似普通的一天即将度过后,琉璃的眉心跳了一下,闭眼中的她微微歪头。
冥想中的精神世界本该是一片澄净的琉璃佛土,七宝池、八功德水、曼陀罗花从天而降。
她在这片自己构建的净土中打坐了三年,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到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七宝池的水面起了波纹。不是风吹的,这里没有风。波纹从池底涌上来,带着一股她从未在任何经文典籍中见过的气息。
七宝池的水变黑了。
不是墨色,是一种比“黑”更深的颜色。如果非要形容——那是“无”的颜色。就好像盲人眼中的世界并不是黑,而是什么都没有。
黑水从池底涌出,淹没了莲花,淹没了曼陀罗,淹没了她精心维护的整片精神净土。
速度快得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等她意识到应该运起佛力抵抗的时候,那黑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
琉璃立刻开始诵颂《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佛光从她体内亮起,在周身形成一圈金色的护罩,暂时逼退了上涨的黑水。
但那黑水并没有消退,而是在护罩外一圈一圈地打转,等待着她出现懈怠。
琉璃的右眉头小幅度皱起,这个情况比之前晋升时的心魔似乎更麻烦。她调动清净瓶,一个装着柳枝的白净小瓶凭空出现在眼前。
她取出柳枝,朝身前轻轻一甩。
三滴甘露脱离枝梢,穿透佛光,落入黑水之中。
没有巨响,只是三声“噗噗”的闷响,像雨滴落进池塘。
但水珠触及的地方,黑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两侧退去。
裂口沿着水面急速蔓延,那些翻涌的浪潮成片成片地剥落、消散,如同一幅未干的墨画被清水浸透。
黑海从中间裂开了。
琉璃低下头。
黑海的最下面,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极其矮小的身影。
看不清面貌,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姿势随意地躺靠着,悬浮在黑水之上,一股子拽劲老远就让她感觉到了。
琉璃从未见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