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人登上了那天陈怀安跟李世民待过的高楼,裴矩望著如今气氛轻鬆至极的长安城,欣慰道:
“陈尚书,老夫从前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算是跟著你做了一件好事了。”
“哦?怎么说?”陈怀安有些不解,他对裴矩倒是了解得不多。
裴矩沉默片刻,往日一幕幕从眼前划过,轻声呢喃:“我出身河东裴氏,早年先后出仕北齐和北周。”
“北周时,我成为后来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幕僚,並深受器重,在隋朝建立之后,我屡立大功,官至户部侍郎、內史侍郎等要职。”
“特別是隋煬帝即位之后,我迎来了此生最辉煌的时刻,我受命在张掖主管西域互市,通过考察撰写了《西域图记》三卷。”
说著,他顿了顿,问:“你知道隋朝后期的五贵吗?”
陈怀安点点头:“那个时候我还小,不过略有耳闻。”
“哈哈。”裴矩笑著说,“那我告诉你,所谓的五贵,就是我与苏威、宇文述等人同掌朝政,合称五贵!”
“那时的我,权倾一时,风光无限。”
裴矩微笑道:“不过,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別人说我善於揣摩上意、精於谋划,是无底线迎合君主的佞臣。”
“对於这个说法,我是认的,呵呵。。。。。。往上爬嘛,不寒磣。”
“那裴大人,如今怎么就变成忠臣、諍臣了?”陈怀安好奇地问。
“因为我会看人啊!”裴矩坦然道,“隋煬帝,是个有抱负的人,不过他太急了,对於百姓来说,他是昏君,他也確实具备一些昏君的特徵。”
“所以我迎合他。”
“而目前的陛下,是英明的君主,听得进去建议,知错能改,所以我成了直言敢諫的能臣。”
“说好听点,就是『君明臣直』,说难听的,还是佞臣啊。。。。。。”
裴矩语气里满是唏嘘,陈怀安没答话。
过了一会,裴矩趴在了护栏上,用手臂支撑著身子,看著天边,轻声说:“陈尚书,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就是看人。”
“对什么人,我就用什么態度去迎合对方,这几十年来,我自认为我看人的本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唯独你,我看不懂。”
陈怀安挑了挑眉:“那我可得骄傲一下了。”
裴矩淡笑:“我指的看不懂,不是看不懂你的性格、为人,说句实在的,我们接触这么久,你有討厌过我吗?”
“即便我在朝堂上指著鼻子骂你,你討厌过我吗?”
陈怀安微怔,仔细想了想,摇头:“好像还真没有。”
裴矩得意道:“那是自然,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凭什么在每一个朝代都身居高位?”
“陈尚书,论奇思妙想、运筹帷幄,別说是我,大唐没人比得过你,然而论看人,大唐也无人能出我其右。”
“有时候啊。。。。。。我总觉得,你是天上下凡的謫仙人,你身上有一股与我们格格不入的气质。”
裴矩悠悠道:“世间眾生,无不追求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连寺庙里那群道貌岸然的禿头驴都是这样。”
“偏偏你对此不屑一顾!”
“自古以来,无人不畏惧皇权,可你表面恭敬,实则从未低下头。”
“这满朝文武,包括陛下,整天悠悠苍生,天下黎民,实则他们为了百姓,都有自己的目的。”
“而你不一样!”
陈怀安侧头:“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