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渠城的雾是这个季节的常态。
清晨六点,雾还没散,从工厂区那边压过来,灰扑扑的,带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
圣露西孤儿院的钟在这雾里敲了六下,声音发闷,像隔着被子敲。
保罗站在厨房门口,把一筐黑面包搬到长桌上。
他十八岁,孤儿院里少有的能吃饱的年纪。
他瘦,指节粗大,围裙上叠着洗不净的灰,是这些年在厨房和回廊之间来回磨出来的。
孩子们从地铺上爬起来,排着队领面包。
最小的那个叫阿尔文,八岁,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
他接过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攥在手里,迟迟不吃。
保罗看见了,没说话,往他碗里又添了半块。
好孩子要心存感激。玛蒂尔达修女站在门边,只说了这一句,整个队列就静了。
圣露西之家给你们吃的,是教会的恩典。记住,贪心是罪。
她整理了一下头巾,画了个十字。保罗低头看着自己的围裙。十年了,同样的句子他听了十年,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克拉拉抱着一摞圣经走过来,年轻的见习修女,头巾戴得歪歪的,眼睛还亮着。
一群孩子立刻围上去,她蹲下来,把圣经分给他们,笑得毫无防备。
姐姐,这本书里真的有天使吗?
有的。克拉拉说,天使会保护善良的孩子。
玛蒂尔达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一眼很轻,保罗看懂了里面的东西:不耐烦,还有一点怜悯。
像看一只迟早会学会规矩的猫。
她转身往礼拜堂走去,高跟鞋在石板地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保罗盯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走路时右手一直攥着玫瑰念珠,指节发白。
他今天要送一批孩子去纺织厂。
教会控股的工厂,灰渠城最大的一家,烟囱一年到头吐着黑烟。
每个月初,孤儿院会挑出最驯服的孩子送过去。
名单在告解室拟好,孩子们从不知道自己被写下过名字。
保罗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他数过,从八岁起,他见过的被送走的孩子有三十七个。
回来的很少,回来的都变了一个人,话少,眼神空,像被抽走了什么。
他从前以为那只是累的,后来觉得不太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出城的路要穿过工人区。
煤气灯还亮着,在雾里晕成一片一片的黄。
石板路上积着水,马蹄和车轮碾过去,溅起来的泥点子落在行人的裤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