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妈站在隔离带那边,穿了一件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藏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戴着他爸当年结婚时送的那条珍珠项链——颗颗都是假的,但她每次重要场合都戴。
她化了全妆,口红是新买的,颜色有点太红,衬得她嘴唇在整张脸上格外显眼。
她站得很直,比他印象中任何时候都直,肩膀展开,下巴微抬,像一只终于把雏鸟推出了巢的母鸟,拼命忍住不让自己飞出去追。
但她没忍住眼泪。
两道泪水从她精心画过的眼线下面淌出来,在她擦了粉的脸颊上犁出两条沟。
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角还在往上翘。
她想笑给儿子看,但笑和眼泪搅在一起,整张脸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让人看了鼻子发酸的弧度。
“到了给妈打电话。”她说。这是她第五遍说这句话了。
路鸣泽看着她,看着那两条眼泪从她下巴滴下来,落在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上,洇成两个深色的圆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什么“放心吧妈”,什么“我会好好学的”,什么“你回去路上小心”——这些话他都在脑子里排过队了,但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一热。
路鸣泽不是没哭过。
他小时候被他爸皮带抽的时候哭过,他被恶霸欺负嘲笑肥胖的时候哭过,他看言情小说BadEnding的时候对着书本掉过几滴眼泪。
但那些都是私下的、藏起来的、擦干了就假装没发生过的哭。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当着别人的面哭,不觉得自己会在机场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掉眼泪。
但他现在掉了,止都止不住。
眼泪从他的小眼睛里挤出来,滚过他那张肥脸上圆滚滚的颧骨,挂在下巴上,然后砸在机场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哭得没有声音,嘴角往下撇着,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站在安检口的这一边,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只要再戳一下就会爆开。
但他的脚步没有往回走。
他转过身,推着登机箱走进了安检通道。
他没再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回头之后会看见他妈还站在那里,会看见她抬起手对他挥,会看见她的嘴型在说第六遍“到了给妈打电话”。
他知道自己如果看见了,可能会拖着箱子跑回去。
所以他低着头,把后脑勺留给身后的一切。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舷窗玻璃,看着底下的城市一点一点缩小。
那些他熟悉的东西——他经历了六年青春的那个学校,他常去的那家便利店,还有跟三个女人这些日子的莺莺燕燕——全都被云层吞掉了。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他自己选的,但他已经上了飞机,没有回头路了。
那种日子,那种无忧无虑的、可以用一堆白烂话填满一整天的学生生涯,变成了一样正在离他远去的东西。
他往下看,云层很厚,他看不见他长大的那座城市,也看不见自己的十八岁。
成年人还能不能继续说白烂话?
还能不能继续打游戏沉迷QQ?
他想了想,觉得好像没有哪条规定说不可以。
但他又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在于规定,而在于人。
他要去的地方会不会把他变成一个不再想说白烂话的人,他不知道。
他想得脑袋有点乱,于是放弃了思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趟旅程没有回头路可走,但至少飞机还在往前飞。
下了飞机是转机,再下飞机是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