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低头搅拌杯子里剩的不多的可可。
她垂着眼睛,左手托腮,右手拿小勺在杯子里顺时针一圈逆时针半圈地绕,珍珠发卡的影子落在肩膀上像一片细长的小贝壳。
沉默了几秒,她开了口:“楚子航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跟他说话,他每一个字都会认真听。但等他回答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他会说五个字还是一个字。”
“五字不行。”路鸣泽想了想。
“什么?”
“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就进入我脑子里了。”路鸣泽也看着自己的杯子,“你说他是不是在攒积分?”
“什么积分?”
“沉默积分。说够十个字涨一个积分。积分够了换成武器升级券。他话这么少,大概还在攒首充大礼包。”
夏弥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对每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都有这套理论?”
“不是,”路鸣泽摇头,“对你就不一样。你是话多的那种,你的策略明显是言语饱和式覆盖。用连绵不断的吐槽压制对手,让对手失去战斗意志。你和楚子航正好是两个端点——你是饱和打击,他是精确制导。”
“那你呢?”夏弥抬起头看他,眼睛在这种正午的光线下颜色变浅了,变成了琥珀色和淡金色之间的某种色调,瞳孔收缩成一个小黑点,和她涂了透明护甲油的手指落在旧木头桌面上形成了一明一暗两种反射。
“我,”路鸣泽想了想,“我是无序乱射。说很多话,但是可能很多炸膛。”
“敬拉曼效应。”夏弥举起手里已经快要见底的热可可杯,在光里晃了晃杯壁上残余的巧克力色液面。
路鸣泽砸吧嘴:“敬曼德拉效应。”他闷头喝了一口咖啡,又苦又凉,刺激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夏弥看到了他那个皱眉的表情,哈哈大笑。
她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包,从里面翻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那边。
是一个青苹果,表皮上还带着一层白霜,个头不大但形状很漂亮,像一颗对称的心。
路鸣泽看着那个苹果,没有立刻拿起来。
“给我的?”
“当然不是,是给这里飘荡了千年的幽灵桃金娘的。”夏弥把书包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皱。
她的裙摆在转身时轻轻荡起又落下,墨绿色棉布拂过膝盖上方。
“看你瘦成什么样了,给你开开胃,多吃点。”她说这话的语气是标准的夏弥式漫不经心——语速快,末尾微微上扬,接一个转身的甩尾动作。
路鸣泽拿起苹果,在手里转了半圈。表皮是凉的,光滑的,沾着一点点晨露:“白雪公主当初就是这种心情吗?确实无法忍住不下嘴。”
夏弥没绷住,用手背挡住嘴笑出来。
她笑着打开门,让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档案室,吹得桌面上散落的几页空白打印纸哗啦啦飞起来又落下去。
她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弯成月牙的眼睛和那颗珍珠发卡的反光。
当天傍晚,路鸣泽坐在宿舍桌前吃那个青苹果。
他吃得很慢,切成四瓣,把籽一颗一颗剔出来放在纸巾上。
苹果酸甜适度,比以前吃到过的任何一种苹果都好吃。
第二天下午从档案室出来之后,夏弥没有回宿舍。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对路鸣泽说:“陪我去趟便利店。”
路鸣泽以为自己听错了。“学院里有便利店?”
“学院外面有条街。你待了这么久,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这一个月的活动项目主要是偷偷观察学院最美丽的姑娘,”路鸣泽嘴巴一扬,“以及努力学习。”
“恭喜你,今天你的活动版图要扩张了,”夏弥把书包甩到肩上,转身朝楼梯口走,“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那个姑娘是全世界最美的。”
“你是不是拉壮丁给你提东西?”
“对。你是优质的壮丁,肚子上的油还可以当火把用。”她说“优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标准的夏弥式反讽,但说完之后嘴角那个弧度没有马上消失。
路鸣泽跟上去,两个人在楼梯间里并排往下走。
台阶很窄,两人之间几乎肩膀擦着肩膀。
夏弥的牛津鞋在石阶上踩出有节奏的响声,路鸣泽的运动鞋几乎是无声的。
阳光从楼梯间的窄窗里水平射进来,每隔几步就切过一道光带,他们交替穿过那些光带,像穿过一道道正在缓慢转动的百叶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