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那颜色浓得化不开,把办公室的玻璃窗都染上了一层暖烘烘的光晕。
林佑树刚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抽屉,正要关电脑下班,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就突兀地亮了起来,嗡嗡的震动声在渐趋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瞥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是舅舅的来电。
最近这半个月,他和舅舅的联系变得异常频繁,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因为所有的联系都只围绕着一件事:母亲日益沉重的病情。
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喂,舅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舅舅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脆弱的东西:“你妈情况不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现在能赶回来吗?”
尽管医生早就打过招呼,说母亲的日子可能不多了,佑树心里也做了无数次准备,可真当亲耳听到舅舅用这种语气说出“情况不好”四个字时,他的胸口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都为之一窒。
窗外的晚霞似乎瞬间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喉咙发干,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挤出回答:“我马上回。”
“辛苦你了。”舅舅没再多说什么,也没问路上是否顺利,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余下急促的忙音,嘟嘟嘟地敲打着耳膜。
佑树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都吐出去。
他解锁屏幕,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点开交通APP,晚高峰时段的地铁线路图在屏幕上闪烁跳跃,红黄交错的拥堵提示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机械地划拉着屏幕,寻找最快能赶到高铁站的路线,脑子里却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妈……”他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母亲对佑树来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母亲”两个字可以概括的。那是他生命里最特别、最沉重、也最亏欠的存在。
记忆被拉回到更久以前。
父亲、母亲、他,还有妹妹林杏里,曾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四口之家,日子平淡却安稳。
可这安稳在他上小学那年戛然而止——父亲出了严重的车祸,没能救回来。
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从此以后,是母亲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一个人咬牙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把年幼的他和小他几岁的妹妹艰难地拉扯大。
这些年,佑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大石,他总觉得自己亏欠母亲太多太多,总想着等自己再出息一点,等在城市里真正站稳脚跟,一定要好好孝顺她,让她享享清福。
可老话说得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现在,风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
所以他至少,必须拼尽全力赶上去,见上最后一面,把那些藏在心底许久、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感谢和愧疚,亲口告诉她。
……可偏偏,他拖到了这种时候才不得不回去。
这种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觉得自己真是混账透了,是个彻头彻尾的不孝子。
然而,不回去,并非因为他讨厌那个养育他的老家。
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有父亲模糊的影子,更有母亲常年操劳的身影。
他不回去,是因为杏里。
是因为那个让他四年前不得不像个逃兵一样离开,至今仍不敢轻易触碰的理由。
“……杏里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想起妹妹的名字,佑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视线有些失焦,仿佛被记忆深处某种过于明亮的光晃了一下,刺得他心头微痛。
最后一次见到杏里,她还是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一学生。
眉眼清秀,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漂亮又可爱。
性子温顺得像只小兔子,偏偏脑子又聪明,读书从不用人多操心。
更厉害的是,她初中就是校网球队的主力,还代表学校在市里的比赛拿过不错的名次。
那时候,佑树总忍不住跟同学、同事炫耀,说自己有个多么出色、多么让人骄傲的妹妹。
可就是这样一个让他骄傲的妹妹,却偏偏成了他必须离开家、必须保持距离的原因。
不,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