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咏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可能是个疯子。
这个认知来得并不突然——它像一株缓慢生长的藤蔓,从念咏记事起就缠绕着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别的小孩放学后可以去同学家做作业,可以去街角的奶茶店坐一下午,可以参加周末的露营活动。但念咏不行。茉莉永远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拉着她的手,沿着那条固定的路线走回家。从家门到校门,两点一线,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橡皮筋,绷了整整十六年,从未松动过。
“妈,我想去晓雯家过夜,她这周末过生——”
“不行。”
“为什么?!我就去一个晚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茉莉说“不行”的时候从来不解释原因。她只是摇摇头,然后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情——翻译一份外语的商业合同,或者修改一篇儿童文学稿件的校对样张。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恰恰是念咏最害怕的地方。如果茉莉吼她、骂她、跟她吵一架,那至少说明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可茉莉不吵。她只是摇头,然后沉默,像一堵浸透了水的棉墙,任你怎么撞都纹丝不动,连回声都没有。
念咏气冲冲地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书包砸在书桌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生闷气。她环顾这个被茉莉精心布置过的房间——粉色的墙纸,白色的书柜,蕾丝边的窗帘,床上还摆着几只毛绒玩具。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宠溺女儿的母亲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但念咏只觉得它是一个牢笼。一个装饰精美的牢笼。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几样被她视为“罪证”的东西——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一份她偷偷从茉莉书房翻出来的病历档案,还有几页从茉莉旧电脑里拷贝出来的文档。
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的。
病例档案的封面写着四个字:“术前评估”。念咏打开过那份档案一次,里面那些她半懂不懂的医学术语让她浑身发冷——“体能削除手术”“肌腱切断术”“神经阻滞术”……她只看了一半就合上了,不敢再看下去。
至于那些文档——那是茉莉写的几篇短篇小说,或者说是回忆录。茉莉用第三人称写自己年轻时的故事:一个女兵,一次境外任务,一次被俘,一个叫玥咏的女人,一个在归国的航班上降生的女婴。文档里从未出现过“父亲”这两个字,就好像那个让茉莉怀孕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念咏问过茉莉一次。就一次。
“妈,我爸呢?”
茉莉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半秒钟都不到——然后继续切了下去。
“死了。”
“怎么死的?”
茉莉没有回答。她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菜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念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念咏注意到她握着菜刀的手,微微发抖。
“念咏,”茉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课文,“你爸是个坏人。坏人死得早,老天替你收了他。以后不要问这个问题了。”
那一年念咏十一岁。她听懂了茉莉话里的全部意思——不是“你爸不在了”,而是“你爸不配活在世上”。
从那以后,念咏再也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问题。但她心里那根刺,却一天比一天扎得更深。
二
十六岁的念咏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完美地继承了茉莉的优点——线条柔和的脸颊、挺秀的鼻梁、唇形饱满的嘴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甜的亲切感。但她的眼睛不是茉莉那种深褐色——而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棕色光泽,像是被东南亚的阳光浸透了的蜜糖。
念咏的身材也已经开始显露出成熟女性的曲线。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不上特别高挑,但比例匀称,腰肢纤细,胸脯已经发育到了C罩杯。她穿着校服的时候,胸前的扣子总是绷得紧紧的,让班主任不止一次暗示她穿大一号的尺码。对此念咏只觉得烦躁——她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不需要身体再替她添乱。
每次洗澡的时候,念咏都会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她的手指沿着锁骨往下滑,滑过平坦的小腹,在肚脐下方停住。她有时会想,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答案——精子遇到卵子,受精卵在子宫里着床,怀胎十月然后分娩——她知道这些,初中生物课本上讲过。她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个问题:那个让自己的母亲怀孕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茉莉说她死了。但念咏心里清楚,茉莉在撒谎。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死了,为什么家里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张结婚证?没有任何关于他的遗物?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个“坏人”,为什么茉莉说起他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念咏说不清楚——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空白?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从茉莉的脑子里挖掉了,留下了一个边缘光滑的空洞。
念咏觉得,与其说茉莉恨那个男人,不如说茉莉不想承认那个男人存在过。
而那个“不存在”的男人,却实实在在地给了念咏一半的基因。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念咏心里埋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十六岁这年的深秋,发了芽。
那天晚上,念咏辗转反侧到凌晨一点,始终睡不着。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媒体,突然看到一篇推送广告——一个名为“寻找起源”的基因寻亲网站。网站的宣传语写得很煽情:“你体内流淌的血,来自何处?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说话时不经意的小动作——它们是谁给你的?用一份口腔拭子,找到你的起源。”
念咏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立即参与”的按钮上方悬停了半分钟,然后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