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员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底细,可他在高架桥上已经领教过她的手段。
她身上那种危险不是拉普兰德式的直来直去,后者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外露,可至少你看得见刀刃在哪个方向。
灰发女孩的危险更像是一个黑洞,你看不到它的边界在哪里,只知道光进去就出不来了。
分析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已经经历过一些危险的,常理无法解释的场面了,肾上腺素飙升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今次他的心跳加速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阿能还在他身边——她紧紧地贴着他的左臂,身体已经从小鸟依人的模式完全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脊背绷直,重心下沉,右手空着,五指微曲。
她左手还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可那只熊现在在她怀里已经不是战利品了,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盾牌,如果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她可以第一时间用熊挡住。
可分析员心里很清楚,阿能再能打也不可能介入这种层次的战斗——她的能打是相对于普通女孩而言的,或许能在酒吧里制服喝醉的女性客人,可那和与受过专业训练的黑手党战斗人员正面对抗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事情。
就好比一个业余篮球爱好者可能在街头球场上大杀四方,可把他扔到职业联赛的赛场上,他连运球过半场都做不到。
分析员不能让阿能牵扯进来。
绝对不能。
忍冬重伤的仇恨,满命会所拒缴保护费的刺激,还有他暂且未知,却始终存在的利益纠葛……所有这些账都应该算在他一个人头上,对方来找的麻烦是他分析员惹的,对方要报复的对象是他,阿能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他身边的、无辜的、今天下午还在摩天轮上靠着他肩膀说谢谢你的女孩。
如果今天晚上注定要流血,那只能流他一个人的。
分析员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阿能往自己身后推了半步——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位移,但足够让自己的身体挡在阿能和那三个人之间。
灰发女孩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加深了。
“晚上好啊,分析员先生。”
她的声音从雾气中传过来,清晰而从容,每一个字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像一颗颗从天鹅绒垫子上滚落的珍珠。
她的语调带着一种很淡的、恰到好处的上扬尾音。
比起挑衅更像是邀请,就像一个贵族出身的女孩在自家花园里遇到了翻墙进来的不速之客,既不慌张也不愤怒,只是觉得有趣。
“我们来找你玩了。”
“玩”这个字被她咬得格外轻柔,轻柔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层羽毛底下的水有多深,没人知道。
分析员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灰发女孩的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雾气已经完全合拢了,能见度被压缩到了以三个女人为圆心、大约三十米为半径的圆形区域内。
圆形的边界处雾气格外浓稠,像一面灰色的、半透明的墙壁,墙壁外面是什么完全看不到。
路灯光线在这团雾气中发生了不正常的散射,光线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灰白色的、没有方向感的弥漫性光晕。
法国梧桐的树影不见了,街道两侧的人行道和建筑物的轮廓也不见了,甚至连天空和月亮都看不到了——抬头望上去只有灰白色的雾,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
仿佛他们脚下的这条街被从整个城市中切了下来,放进了某个密封的容器里。
分析员见过这种现象。
在高架桥车祸现场的那个晚上,事故发生的区域就有过类似的空间异变——天空被一层不正常的灰色覆盖,路灯的光线变得扭曲,远处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和忍冬驾驶的迈巴赫拼尽全力,油门踩到底也冲不出去。
“这里也是尼伯龙根?”
“没错。”
灰发女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于他的见识,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不是对分析员实力的欣赏,而是对他至少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一点的、居高临下的、施舍式的欣赏。
“虽然我确实很想让你被碎尸万段的样子被整个尘白学院的女孩们看见……”
她说到这里时歪了一下头,灰色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缕,在雾气中泛着冷冽的光。她的表情像在认真地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但果然……还是先稳妥一些比较好。”
尼伯龙根是固有结界的一种表现形式——将使用者的心象世界具现化,侵蚀并替换掉现实空间。
在这个被替换的空间里,一切规则都由使用者来定义,物理法则可以改变,时间流速可以扭曲,空间距离可以折叠,甚至连其他人的存在本身都可以被限制。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手机信号被屏蔽,求救渠道被切断,整个空间被从城市中完整地剥离了出来,变成了一颗密封的、自给自足的世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