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在一起,发出短促而清脆的一声响。
赵雨涵缩在父亲身侧,只露出半边脸。
湿漉漉的双马尾贴在脸颊两侧,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温泉水汽凝成的还是刚才没擦干的眼泪。
她的视线在李刚和父亲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心里搅成一团,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中年男人,今天之前她只知道他是姨父,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他才是自己的生父。
她看着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忽然觉得有些荒唐:自己的生父今天才从一盏红灯里冒出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她浇得浑身湿透。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看他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认他。
她最后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明那只粗糙的大手上,怯生生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指尖塞进了父亲温热的掌心里。
赵明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把手指收紧,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
李刚放下酒杯,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站在池水中犹豫了几秒,水波轻轻拍着他的腰腹,然后他转身朝浅水区走去。
那里,李秋月和沈斌并排坐着,她的头靠在丈夫肩上,兔耳发夹摘下来搁在池沿,湿漉漉的短发贴在瘦削的脸颊上。
热气蒸得她苍白的皮肤终于有了些血色,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在水雾里暂时收拢翅膀的鸟。
沈斌一只手笨拙地搭在她胳膊上,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搁在她清瘦的手臂上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李刚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李秋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迅速垂下了眼睑。沈斌的肩膀本能地绷紧了。
李刚没有解释也没有铺垫,只是慢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矮过坐在池沿上的夫妻俩。
然后,他在温热的池水中跪了下来,水面刚好淹到他的锁骨,跪下的动作被池水掩盖,看不清,但沈斌和李秋月都听到了那一声沉闷的水响。
“秋月。”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哥对不起你。这句话欠了你二十年,今天当着沈斌的面,哥还了。”
李秋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拼命摇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伸出手想拉他起来,指尖碰到他湿漉漉的肩膀,又猛地缩了回去。
她的手在发抖。
沈斌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刚,又看了看身边泣不成声的妻子,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大哥,你起来。”
李刚没有起来。
他把从赵明那里带过来的那杯酒端到李秋月面前,手很稳,酒面纹丝不动。
他低着头,像在等待一场没有期限的宣判。
李秋月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那双带着薄茧的粗糙小手,缓缓接过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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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喝,也没有递给沈斌,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贴着胸口。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杯沿上,眼泪无声地滑过杯身,滴进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