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后山的轮廓从深绿变成黛青,最后融进暮色里,只剩山头那几盏新立的路灯,在薄薄的夜雾中晕开一圈圈冷白色的光。
沈倦之沿着校园西侧那条不太有人走的后勤通道走回教职工停车区。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先看了一眼几个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搬家纸箱,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这才按下启动按钮,发动机轻轻一震,大灯亮起,切开渐浓的夜色。
从京华大学到后山小区,正常车程八分钟。
他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除了绕路,也是为了经过每过一个减速带都刻意把速度压到最低,怕颠坏了每个小纸箱里那些个头壳。
转弯时他单手扶住副驾驶座上的小箱子,感觉到箱子里传来轻微的晃动,指节微微收紧。
地下停车场灯光幽暗。
沈倦之把车停在一个靠近电梯口的车位上,熄火,下车,绕到车尾,按下后备箱开关。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最上层那个大纸箱的底部,膝盖微屈,腰腹发力,把箱子稳稳托起来。
纸箱边缘抵着他的下巴,他闻到纸板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香味,不是香水,是安小棠每一次呼吸后留下的、只有靠得很近才能捕捉到的气息。
那气息还未散尽,仿佛她刚才穿过每一件衣服,手指在上面停留过。
十二楼到了,他走到1203门前,胳膊酸得微微发颤,把箱子靠墙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六位数。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压下门把手推开门,愣了。
客厅的灯开着。
玄关处多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头朝外,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
他往客厅里看去,安小棠正盘着她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茶几上放着他上周末去超市买的果汁。
沈倦之刚要开口。两人同时出了声——
“你怎么这么快。”
“你怎么这么慢。”
两句话撞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弹开。然后两人又同时闭嘴,对视了零点五秒。
沈倦之站在玄关,半张着嘴,一只脚还在门外。
安小棠坐在沙发上,玻璃杯停在唇边,眼睛越过杯沿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浮出来的、小狐狸似的狡黠。
她先开口了:“你不会拿着我的东西去跟其他女同学炫耀了吧。”
她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
“冰箱里东西不少,是个过日子的人。”她仰头喝了一小口,喉部轻轻滑动了一下。
此时她坐在沙发上,正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沈倦之,仿佛她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而他才是那个敲门进来的访客。
沈倦之把箱子搬到客厅角落挨着墙根轻轻放下,然后回来抢过安小棠手上那杯果汁。
安小棠的手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悬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一句“那是我喝——”噎在舌尖上。
她把悬空的手收回膝盖上,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丝袜。
杯子边沿还残留着她的唇印,此刻正被他仰头喝干最后一滴。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从试图制止变成一种柔软的、略带无奈的放任。
沈倦之把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搁,用手背抹了把嘴角,“这我的果汁,你倒是不客气。”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闭上眼睛。
“渴死我了,舒服了。”
安小棠侧过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小气鬼。喝你一口果汁怎么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