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忘了关紧,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砸在洗脸盆底部。
莫尔站在逼仄的洗手间里,手里捏着一把手动剃须刀。
镜面的边缘发黑,正中央倒映出他的一半身体,还有那张脸。
他凑近了些,把下巴仰起,刀片贴着下颌骨的边缘刮过去,发出的沙沙声。
白色的泡沫混杂着一点黑色的胡茬落进水槽里。
这是每天早晨必做的功课。
作为一名男性,保持面部的整洁是这个社会最低限度的教养。
虽然对他来说,这张脸再怎么打理,也早就和“教养”、“赏心悦目”这些词扯不上关系了。
从左边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再蔓延到大半个脖颈,是一片暗红色、崎岖不平的烫伤疤痕。
那皮肉早就长死了,像枯树皮一样紧紧扒在骨头上,连毛孔都闭合得的。
剃须刀滑到边缘时,他必须格外小心,避免锋利的刀片割破那些脆弱又扭曲的组织。
这身疤痕跟了他快二十年。
那年他才够到灶台的一半高,踩着一条缺了条腿的塑料矮凳,试图把一锅煮沸的面糊从火炉上端下来。
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砸东西,浓烈的酒精味和烟草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混杂着她骂骂咧咧的粗话。
她在咒骂那个跑掉的男人——莫尔的父亲。
那个男人长着一张温顺讨喜的脸,带着她最后一点赌本,跟着一个有钱的矿老板跑了。
矮凳翻倒的那一秒,滚烫的沸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莫尔把剃须刀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放回台面上。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随后拧开洗手台上一瓶包装简单的润肤霜。
那是超市里的平价款,专供给那些没有余钱去高档美容院保养的男人。
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挖出一块白色的膏体,在粗糙的掌心里搓热,然后均匀地涂抹在脸上、脖子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上。
这是男性的义务,哪怕你长得再像个怪物,身上也必须带着点讨女人喜欢的香味,这是基本的礼貌。
他的名字叫莫尔。这个词在老一辈的俚语里,是“多余”的意思。
母亲怀上他的时候,去庙里求了一打签,花大价钱请了瞎眼婆婆摸肚子,所有人都说是个女孩。
在这个女人才能掌控财富和权力的时代,生个女儿意味着能分到家族的一杯羹,意味着老有所依。
结果生下来,带把儿。
母亲在产床上气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是个多余的物件,是个赔钱货。
男人的出路不多,最体面、最能改变阶层的一条路,就是把自己养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赘给一个好女人。
出赘那天,男人的母父会大摆筵席,庆祝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多了一笔丰厚的赘礼。
但那锅开水,彻底断了莫尔通过赘人来改变命运的路。
莫尔抹完脸,视线往下移,落在自己的腹部。
常年的负重训练和战地搏杀,让他的身体完全长成了大众审美中最不受待见的样子。
粗粝、坚硬,肌肉呈现出不规则的块状分布,胸肌和腹肌硬邦邦的,毫无美感可言,女人摸起来只会觉得硌手。
社会上主流赞美的男性躯体,应该是修长、匀称、白净且柔软的,带着点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而他,就像一块在泥水里滚过无数次的粗铁。
在小腹往下的隐秘位置,有一道小小的手术切口。
入伍第一天,所有男兵都要排队走进医疗帐篷,脱下裤子,接受强制结扎。
莫尔在入伍那天,就彻底告别了留下后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