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说那句话的时候窗户开着,傍晚的风正带着凉意从窗沿穿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委托记录纸的边缘轻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把脚搭在窗台边缘的栏杆上,后脑勺靠墙,像是这句话是她在坐了很久之后随口说出来的,不是计划好的。
“反正这两天没急事,去海边吧。”
艾琳娜的手停在桌面上,她在整理一叠已经批注过的记录纸,手指握着笔的姿势没有变动。她开口说:“你说的是哪个海边?”
“你上次说的那个。你们家附近的。”
艾琳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你知道那个海边离王都多远吗。”
“半天够了吧。又不赶时间,走慢一点也行。”零侧过头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真的在拒绝。
陈默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刚才正在复习艾琳娜白天讲的那套火系基础施法手势的笔记,听到零那句话之后他的手停了一下,笔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零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着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窗外,把笔放下来说:“我都可以。”
利亚姆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之前放凉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扫了一遍然后落回桌面上的记录纸。
“后天有空。大后天的委托安排也还没排进来。”
零从窗台上站起来了,她的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要确认这件事已经被同意了,她已经不需要再继续说服谁了。“那就后天。”
艾琳娜看着她,然后说:“那家旅店是木结构的,房间不大。”
“小一点好。”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把整理好的那叠记录纸在桌面上墩了一下,让纸面边缘对齐,然后放进书架侧面的夹层里了。
天是半阴的。
他们出发的时候头顶有一层灰白相间的云,但海的方向已经有一片亮光在等着了。
阳光穿过云层缝隙的时候在田野上留下一块一块移动的亮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大地上缓慢地行走,经过草地、土路、低矮的石墙和旧磨坊的残骸,然后继续向前,朝海的方向推过去。
零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利亚姆跟在陈默旁边,她把背包带子换了个肩,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
艾琳娜走在队伍最后面,扫帚被她扛在肩上,尾端的金属细丝在行走中微微晃动。
她的视线偶尔落在路边那些没见过的植物上,像是她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他们花了大约半天时间。
路况从王都的平整石板变成土路,土路变成被草根覆盖的窄径,窄径在两旁长满矮灌木的坡道中蜿蜒了一段,然后视野猛地向两侧退开,海面出现了。
海是灰蓝色的。
云层在海面上方铺开,边缘被光烧成一道浅金色的线,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什么东西把云层的边缘描了一遍。
沙滩的颜色偏淡黄,沙子比大陆河边的细腻,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略微下陷,退出来的时候脚印边缘会有一层细碎的石英颗粒在阳光下闪烁。
零在沙滩边缘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一道湿痕,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向前推进的水面。
她弯腰把靴子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上了湿沙,细沙在她的脚趾缝间挤出来,留下一道清晰的足印。
她往前走了两步,海水刚好漫过来,没过她的脚背,她侧过头朝后面看了一眼,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水是温的。”
陈默站在干沙和湿沙交界的位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踩进海水边缘的那层薄薄余浪里。
水温比他想象的高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水漫过的靴子,然后弯腰把靴子脱了放在干沙区。
水没过他脚踝的时候他感觉到沙子表面被潮水打过之后的那种细腻触感,他往里多走了两步,海水没过小腿的一半位置。
零看着他走进来,然后她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捧水朝他泼了过去。
水珠在半空中散开,落在他胸口和肩膀的位置。
他往后退了一步,湿衣服贴着皮肤,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那层湿气带来一阵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摆,然后他也蹲下来,同样捧起一捧水朝零泼回去了。
水泼在了零的胸口和脖子侧面。
她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