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漆桶是三天前到的。
伊冯当时在终端上下单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该给塔塔换什么配色——“要不要试试看荧光绿?嗯,太俗了。珊瑚橙?不够酷。啊,干脆来个渐变喷涂,从钛白过渡到樱粉,就跟我的头发一个色系!”她在订单备注栏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配色理念,甚至还附了一张手绘的色卡草稿。
那些桶现在整整齐齐地码在工作室的角落里,贴着物流单,上面还印着她潦草的签收字迹。
谁也没碰它们。
————
收到伊冯发来的消息时,我正在走廊里翻阅善后工作的文档。屏幕上弹出一个粉色气泡框,是她惯用的自定义聊天皮肤:
“管理员——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工作室一趟呗(??????)?”
末尾还缀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贴纸,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元气满满。
我收起终端,沿着走廊往她的区域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一阵失真的吉他声就从门缝里漫了出来——她又在放那些复古摇滚唱片了。
门没关。
工作室里一如既往地乱得像是被小型龙卷风席卷过。
墙面贴满了乐队海报和荧光贴纸,桌上散落着半导体芯片和几罐喝了一半的汽水,速冻仔蹲在桌角待机,小暴灵绕着天花板的管道慢悠悠地飘。
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焊锡和甜橙汽水的气味。
而伊冯站在房间正中央。
她已经把那些油漆桶全部撬开了。
十几种颜色的漆桶围成一个半弧,中间铺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帆布,直接摊在地板上。
她手里拎着两把滚筒刷,粉色的双马尾用一根黑色发带在脑后扎得更高了些,露出那对黑红渐变角。
那件标志性的半透明果冻质感超短罩衫还穿着,蓬松宽大的袖子在她抬手时微微晃荡,但里面的白色挂脖露脐背心上已经沾了几滴试色用的颜料——看来她已经捣鼓了一阵了。
“嘿!来得挺快。”她朝我一扬下巴,紫蓝色的眼瞳在头顶荧光灯管下折出一点亮光,笑容又大又灿烂,仿佛在邀请人去参加一场派对而非——
“油漆反正也退不掉了嘛,”她把其中一把滚筒刷朝我抛过来,我伸手接住,漆渍蹭上了指腹,“物流说开封不退。所以我想,不如拿来画点什么。”
她说画点什么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提议一场即兴涂鸦。
但她脚边的帆布上,已经用铅笔打好了底稿。
是塔塔。
线条很精确,精确到只有亲手设计过每一个零件的人才能画得出来。
每一处关节的弧度、每一块装甲板的轮廓、甚至连塔塔胸口那枚信号灯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而在底稿的中心,塔塔的面部——伊冯留了一片空白。
“表情最后画,”她仿佛读出了我的视线,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片空白处,指甲上的粉色甲油已经斑驳了,“我收集了所有人的笑脸数据给它调的那个表情……我要最后才填上去。得是全画最好看的部分。”
她抬起脸冲我眨了下眼睛。
“来吧管理员,你负责背景色。大面积铺色谁都会,对吧?别跟我说你连刷墙都不会啊——”
“我负责精细部分。毕竟,本天才的笔触可是要载入史册的。”
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摇了一下。
从我站着的角度能看见那条粗壮尾巴的背侧——厚重的深青色鳞片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墨绿的暗泽,坚硬得像一截覆了甲的武器。
只有尾尖微微翘起时,才露出内侧那一小片粉红色的软肉质感。
尾根处绑着的黑色战术固定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磕碰地面,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响。
我没多说什么,蹲下身,蘸了第一桶漆。
————
最初的一个小时,气氛确实像她营造的那样轻松。
伊冯把唱片音量调大了,一首接一首的复古摇滚填满整间工作室。
她哼着歌,光泽感极强的白色紧身裤膝盖处跪在帆布边缘,低腰处那条粉黑拼色的战术腰带卡在髋骨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