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天光未全亮,镇北口的空地上已经闹哄哄地挤满了人。。
三十几辆大车在官道旁排成两列,车轮碾过的土路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辙印,每辆车都由两头灰骡拉着,车斗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四角压着绞紧的粗麻绳,麻绳上还贴着天玑商行的朱漆封条,有几辆车的车辕上还坐着拿鞭子的车把式,正闲得发慌地抽旱烟,脚夫们弓着腰,把一箱箱货物用绳索固定在车板上,绳子绞得咯吱直响。
青灰色的晨雾从飞云山脉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被人与牲口的脚步搅得碎散。
等曲非直到镇口时,铁剑门的弟子已经列得整整齐齐,约莫三十来人,清一色灰短衫,袖口用麻绳绑着,腰里插着铁剑,严豹正低声吩咐着几个弟子什么。
曲非直没急着上去攀谈,只扫视了一圈,把各色人等都看了个大概。
一个铁塔也似的黑脸汉子正盘腿坐在地上,上身只穿一件无袖黑布短打,两只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皮色黑亮,像用铁水浇出来的,闭目养神,呼吸深长。
官道旁,一个双臂垂过膝盖的汉子坐在车辕上,背后横着一张大半人高的铁胎弓,弓身用兽皮裹着,只露出两端的铁角。
他手指很长,指节又粗又圆,骨节处全是老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弓弦,发出“嘣嘣”的轻响。
再远一点,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侏儒蹲在一块石头上,他整个人缩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就像块灰扑扑的石头,眼睛却极活,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似乎要把每个经过的人都从里到外看个透。
更远些,三个穿同款月白短袍的年轻人站在一处,两男一女。
男的一个身量较高,眉目端正;另一个矮上半头,脸圆些,正用草叶编着什么;那少女年纪最轻,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清秀,脑后束着一根马尾。
三人衣袍料子一般,倒是干净,领口和袖口都压得整齐,都背着一柄短枪,一看就是有师门传承的。
而最惹眼的,还是厉龙君。
曲非直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头发仍用素银簪子束着,却打理得比往日齐整,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手里没带兵刃,只拿了一把两尺来长的折扇,正凑在那少女身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少女偏过头去,脸上浮着一点薄红,又忍不住偷偷回望,似乎被逗得说不出话。
厉龙君笑得眉目飞扬,从远处看,真像哪家的公子哥儿在街边调戏良家女子,可配上他那超凡脱俗的俊俏面容,反倒显得郎才女貌。
曲非直朝他走去,尚未靠近,厉龙君已经瞧见了他,眼睛倏地一亮,手中折扇“啪”地一收,朝那少女道了声“失陪”,几步便迎了上来。
“非直兄!”他声音清朗,在嘈杂的镇口也极有穿透力,走到曲非直跟前,抬手就往他肩上搭。
曲非直倒也没躲,厉龙君也不害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好家伙,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正和何姑娘说呢,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去山腰上请你。”
说完也不等曲非直应声,转身朝那三人道:“这便是方才说的曲大猎户,曲非直。灵溪镇独一份的人物。”
“曲大哥。”旁边那少女也随着抱了一拳,声音脆亮,大大方方,“我叫何小荷,银枪门弟子。这是我大师兄柳长山,二师兄马铁。”
那姑娘说得认真,睁大眼睛看向曲非直,似乎在比对他到底有没有厉龙君说的那么神。
她身旁的两位师兄对视一眼,抱了抱拳,道了句“久仰”。
厉龙君又朝曲非直挤了挤眼,低声道:“这姑娘人挺好,功夫也俊,就是不经逗,动不动就脸红。”
他这声说得不大,却也没压多少,何小荷听得清清楚楚,果然耳根一红,瞪了他一眼,又不好发作。
马铁“哎”了一声,推了厉龙君一把,笑骂:“厉兄嘴下留情,我师妹可是掌门心头肉,出来前交代过了,谁要敢欺负她,回去要剁了手喂狗的。”
“在下哪是欺负。”厉龙君刷地展开折扇,在胸前悠悠扇了两下,眉眼弯弯,“何师妹乃当世巾帼,枪挑七尺男儿,在下生得如此玉树临风,也是舍不得挨那一枪的。”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笑了,连那铁塔般的大汉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天光渐盛,货物基本装好了,人都到齐,一顶青布小轿也从镇口方向被抬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灰衣人。
轿子在车队旁停下,一个体态普通、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从轿里走下来,穿一件赭色缎袍,袖口翻着浅浅的绒毛,腰间挂着玉佩。
原本指挥脚夫搬货的一个干瘦小老头,穿灰布长衫,此时跟着他后面低着头,谁都不看;再后也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清俊,穿青布直裰,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分别是他的管家和账房。
没有什么女眷跟随,看来说书中贫苦少年偶遇富家千金的故事看来是发生不了了,曲非直倒也也是不贪色,他只是默默的缅怀了一下自己的童年。
山羊胡男人被严豹引着走到车队前,朝众人拱手,自报家门姓钟,是天玑商行的外掌柜,这次替商行跑这趟货,路上全仰仗诸位,等到了小苍城,另有重谢。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温和,可也吝啬,说完便退回车后,跟账房交代事情去了。
接下来是正经的彼此介绍。
严豹组织,众人都站到一处,轮流报上名号、手段、路数,他说一句,众人笑一阵,气氛倒是热络。
严豹自己打头,先说铁剑门的剑法“中平中正,没甚花活,胜在稳当”,又把自己这支人马夸了一通,三十来个铁剑门弟子哄然应了一声,声量不小,惹得边上脚夫都扭头来看。
那银枪门三人跟着出声。
大师兄柳长山把枪杆往地上一顿,短促几句:“银枪门,柳长山,枪是花枪,路数是游龙穿山。”他说话不多,和那副磨枪的细瘦模样相称。
二师兄马铁就圆滑得多,拍着枪杆报了几个招式名,什么“白蛇吐信”、“老龙摆尾”、“千点梨花”,报得顺口,众人叫了声好。
何小荷最后开口,报了自己名号,只说自己“枪法还不成,路上靠各位照应”,声音脆而清,也不忸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