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非直的灵力快见底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此刻赤蛇丝线每断一次,重新催生所消耗的灵力便多一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汗水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尖上往下滴。
“撑不住了吧。”钱三刀也站在了三丈之外,背上的伤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比方才慢,但对比曲非直还算是气定神闲。
拖着长戟,钱三刀慢慢朝曲非直走来,戟尖在红土上拖出一道深痕:“你这身本事,放在这穷山恶水里,也算个人物了,不如跟了我,我许你二寨主的位子,吃香的喝辣的,女人随便挑。何必为那点镖银把命搭上?”
“说完了?”曲非直道,单膝跪在坡地上,低着头,像在喘最后一口气。
“哈。”钱三刀笑了,居高临下,戟锋直直刺向曲非直心窝:“说完了,你可以死了。”
就在戟锋刺入心口的一瞬间,曲非直忽然抬手,一手抓住戟杆。
赤蛇丝线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戟杆蔓延上去,缠住钱三刀的手腕、小臂、手肘,他竟一时没能把戟抽回来。
“你……”钱三刀才说出一个字,曲非直已经带着钱三刀,仰面从山坡上倒了下去。
钱三刀这才发现,刚才一路追过来,山坡上已布满了曲非直之前散落的赤蛇丝线,那些细如牛毫的红丝早已落在草叶间、灌木间,一根根,一层层,像隐形的蛛网。
在曲非直倒下去的瞬间,那些搭在丛林中的赤蛇丝线齐根收紧,像无数根绷紧的琴弦,缠绕于坡上稀疏的灌木、凸出的岩角、支离破碎的地表。
而此刻,这些细丝正在以极高的频率震动,嗡鸣声尖锐得像千万只蚊虫同时振翅,高频震动的牛毫细丝切割力直追灵力加持的戟刃。
钱三刀想要挣扎,却被曲非直用最后的赤蛇丝线控住,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只这一瞬,便足以致命。
他的身体从那张网上滚了过去。
第一道丝线从他右臂上划过,那根手臂像豆腐一样断开。
第二道丝线割开了他的后颈,血如喷泉。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曲非直闭着眼,只觉天地都在翻滚。
山坡上,血液泼洒如雨,碎肉与骨碴溅在红土上,分不清哪是土、哪是人。
当两人终于滚到坡底时,钱三刀已经变成了数块,散落在红土中。
唯有一颗头颅还算完整,滚到一丛枯草旁,脸面朝天,那双炭火般的眼睛还没闭上。
那颗头上,钱三刀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复杂的神色里,是错愕、愤恨,再变成某种彻彻底底的释然,他最后的视野,是曲非直那双漆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极其炽热的东西,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又像一头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野兽。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欲望,最原始、最炽烈的欲望,想要胜利,想要变强,想要把一切踩在脚下,那种欲望强烈到让人忘了疼,忘了死,忘了这世上的一切,只记得向前,再向前。
钱三刀忽然想笑,而最后的念头,也随着那片无边的黑暗一起,沉了下去。
曲非直仰面躺在地上,青龙戟还插在胸口,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旁边厉龙君的喊声模糊不清地传来,那脚步声正拼命朝他靠近。
“曲非直——!”
厉龙君一个趔趄扑到他身边,双手按住他胸口那半截戟,指尖不住发颤,像要给他堵住血,又像怕用力会把他按碎。
“曲非直!曲非直!你他妈的看着我!别闭眼!你看着我!”
曲非直的嘴唇动了动。
可他一开口,血沫便从唇边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红土。
他看见厉龙君的那张脸在眼前晃,漂亮得像月亮,急得发白,眼尾红得厉害。
他想起小时候养父说过,眼泪是修行的大敌,看见厉龙君好像要哭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意识一寸一寸抽离,天地慢慢变黑,他终于松开了最后一线意识,任自己坠入无边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