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弟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十七八,个个眼睛发亮,像跟了两位高手便能学到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夜雾极浓,十来步外就只剩灰蒙蒙一团,营火被雾气压得低低的,火苗舔不到半尺高,偶尔“啪”地炸出一个火星,像有人在那灰纱上戳破了一个洞。
厉龙君和曲非直并排坐在外圈的大车旁,背靠车轮。那根折扇被他插在腰后,此时他正无聊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一块块往雾气里扔。
石子飞出去,没多远就看不见了,只偶尔“咯”地打在岩壁上,或“咚”地落在湿泥里,像是从极远处传回来的。
“非直兄。”厉龙君压着嗓子。
“嗯。”
“能不能去帮我打点野味?”他侧过头来,一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反常,像两点寒星,“你打猎技术一定很好吧,白日里我瞧见西边坡上有几串脚印,极新鲜的。你去打一只,我烤给你吃,如何?”
“队伍里有规矩,不准离营。”他说得平静,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那就悄悄去,不让人知道。”厉龙君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耍宝似的哀求,“就一会儿工夫。凭你的脚程,来去一炷香,谁都不会发现。打到了,咱俩分着吃,总比明天又啃那酸菜馍强。”
曲非直看着他,故意把脸上的表情憋得像一块被夜露打湿的石头,又冷又硬。
“回去坐好。”他说。
厉龙君眼珠子一转,非但没坐回去,反而身子一歪,直接往曲非直肩上一靠,整个人像没骨头似地挂在他胳膊上,屁股在地上左右蹭了蹭,两腿还蹬了几下。
“非直兄——曲兄——义父——”他拖着长音,腔调一波三折,像村口小孩缠着大人买糖,“就一只麂子,又不是去偷鸡摸狗。你手艺好,我负责烤,成不成?成不成嘛——”
“不成。”曲非直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厉龙君“哎呀”一声,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躺,双臂大张,像只被翻了个儿的甲鱼,那件深蓝色的袍子铺在地上,也顾不得脏了。
“非直兄好狠的心。”他对着雾蒙蒙的天叹气,声音凄凉,像受了莫大冤屈,“连一只麂子都不给我吃。”
曲非直懒得理他,把目光转回营地方向。
厉龙君见他不理自己,也闹得没有意思,眼睛又一转,不知道从那摸出一副叶子牌,手肘怼了怼曲非直侧腰,见他不为所动,又怼了怼。
曲非直无可奈何,接过他递来的纸牌,有一搭没一搭的打起来。
几个铁剑门弟子看见,也感兴趣地凑过来。
曲非直却把他们几个全赶走了,他们俩修为深厚,打着牌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这些弟子就差得多,要是真有意外那还害了他们。
一夜无话。
之后的一连几日都颇为平静,车队人众,车马浩荡,寻常野兽和一转妖兽,隔着半座山头闻着味便躲了,根本不敢近身。
路上只偶尔有两只灰毛山魈从崖壁上探出头来,远远地叫唤几声,也就掉头就走。
到了第九日,车队已深入飞云山脉外围的边缘,离红土沟已不算太远,这一带的山势比前几日更陡,午后刚过,正是人困骡乏之际,车队行至一段下坡路上,林深草密,官道只余一条樵夫踩出来的土路,两旁古木参天,将天光遮得只剩几柱。
曲非直走在车队前段,忽然脚步一顿,耳根轻轻动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气,从左侧密林里飘出来,很轻,被山风一搅就散,却带着一种大型猛兽独有的臊臭味。
几乎是同时,前面的厉龙君也偏了偏头,折扇在指间无声地转了一圈,两人隔着一丈远,都朝后边瞥了一眼。
下一刻,密林中响起一声极沉闷的低吼,接着是藤蔓被狂风撕扯般的声音,一道白影从林间暴窜而出,直扑车队后段。
那物快得看不清脸面,只觉一团雪白迎面压来,带着一股子腥风和草屑,几个车夫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利爪就要拍下。
这时迟那时快,正好在队伍末尾的严豹已经窜出,一剑刺出就拍下了那巨爪。
那白影落地时,地面为之一震,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众人定睛看去,无不骇然。
那是一头三丈来长的白虎,豹头环眼,双目赤红,皮毛白底黑纹,根根鬃毛如钢针般倒竖,四足踏地时,前掌比海碗还大,口角滴着腥涎,露出两排匕首般的利齿,尾巴鞭子似地扫过身后灌木,将那片灌木抽得粉碎。
二转妖兽!
车队中一片大乱,车夫们尖叫着往前跑,骡子挣脱缰绳四散奔逃。几个铁剑门弟子仓促拔剑,被那白虎一吼,剑气散了一半。
曲非直脸色微变,手已摸向袖子,那边厉龙君也没了玩笑的神态,折扇不知何时合了起来,正手握住,两人瞬间向那白虎飞驰而去。
严豹已到白虎近前,长剑出鞘,剑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铁光,他并不冒进,而是猫腰横剑,与那白虎周旋,剑尖始终对着虎目方位,脚下一步一步后撤,把虎的注意力往车队外引。
“赵弓手,射它眼睛!”
赵弓手早在车后用铁胎弓搭了箭,闻言半跪瞄准,一箭破风而去,那白虎耳尖一动,脑袋只微微一偏,箭矢擦着耳缘钉入树干,直没箭羽。
“好畜生。”赵弓手骂了一声,又去摸第二支。
但还没等他将第二支箭搭上弓,两道深色身影已经凑到那白虎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