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前方路边冒出十几个挑担货郎,有卖鲜枣的,有卖酒的,还有卖布鞋和熏肉的,见着车队,像苍蝇闻着腥味,一窝蜂地拥上来,嘴里“军爷”、“老爷”、“掌柜的”叫得热络,把担子横在路中间,说他们的枣甜、酒香、肉肥美。
还没等他们拦下车,曲非直已经偏头看了严豹一眼。
严豹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无奈的神情。
太假了
这些“货郎”挑担的姿势就不对,个个肩带紧绷,两腿微微分叉,像随时准备把扁担一丢、转身从担子底下抽家伙。
而且十几个壮年男子结伴叫卖,不在集镇上兜售,偏守在荒山野路上等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勾当的。
但最致命的还是那酒。
曲非直心说,蒙汗药要买就买好一点的。
寻常人或许闻不出区别,可他如今修了《摩诃色衍录》,五感比从前敏锐许多,那劣质蒙汗药和土酒混在一起,又添了不知什么草药遮味,却遮得欲盖弥彰,刺鼻的酸苦味混在酒气里,隔着半里路都能闻出来,再加上对方那点酒水,就算没下药,也不够这百来号人一人一碗。
这群人不仅蠢,还穷,穷得连蒙汗药都只能买最次的那一档。
“唉,动手。”严豹叹了口气。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一伙“货郎”全数撂倒。
厉龙君在混乱中也不知从哪个筐子里翻出颗青枣,在袖口上擦了擦,嘎嘣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出来,整张脸皱成一团:“真他妈酸。”
他正抱怨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正是那个黑矮汉子,此人滑溜得紧,一开打就钻到骡车底下,被曲非直一枚飞钉擦着腿肚子钉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又不敢动,等曲非直把飞钉拔了,他就跟只没头苍蝇似地满地乱爬。
厉龙君嫌他挡道,一脚踢给何小荷,何小荷以为是个人形沙包,兴奋地一脚踢回去,于是就有了后来那一幕。
严豹审问了几句,那几个货郎低着头,支支吾吾,说是“饿得没法”、“第一次干这个”、“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娃”。
他一个字都不信,扭身走到一辆装行李的骡车旁,掀开油布,从车斗最里面摸出他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掏出来一大沓新旧不一的通缉令。
严豹把那沓纸哗啦啦翻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他看看纸,又抬头看看地上那几张脸。再看看纸,再看看脸。
如此反复几遍,他终于“啧”了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吗?”他自言自语似地嘀咕了一句,转头问旁边一个弟子,“你带的那包呢?”
一个铁剑门弟子还在给地上的人搜身,闻言起身道:“我这儿有。”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更厚的一沓通缉令,被他翻得卷了边,纸色发黄,其中几张边缘还被虫蛀出小洞。
那弟子凑过来,抽了好一会儿,从中抽出几张格外高旧的。
“师兄,你看,这几个像不像?”
严豹接过来,就着日光一照,旁边几人也凑了过去,那几张通缉令上画着的人像,线条粗糙,连五官都像用锅底灰随便涂的,但若细看,倒真有几分像地上那几个抱头蹲着的。
可再往下一看赏格,众人先是一静,继而哄地笑出声来。
“五百文?”
“这个才三百文。”
“三百文,你那个算什么,这个一百八十文,都没我昨夜输给厉公子那两把叶子牌多。”
“活捉,最高一两银子。”赵弓手难得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笑意,“一两银子,够买两坛好酒了。”
再一看罪名,更是一个赛一个寒碜,偷鸡两只、摸狗一条、扒走镇上张寡妇晾晒的肚兜三件、在村口池塘偷钓草鱼半篓。
“行了行了,都闭嘴。”严豹把通缉令折了塞回怀中,故作严肃,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走到那几个头目模样的贼人跟前,蹲下身,叹道:“几位好汉,就凭你们这几颗脑袋,别说我这一趟镖,连请我兄弟们喝杯凉茶都差得远。就这点身价,也好意思学人拦路劫道,你们自己说,该不该剁了丢林子里喂狼?”
那几人一听,脸都吓青了,也顾不得手脚还捆着,扑通扑通地往地上磕头,额角碰着石子,没几下就见了血。
为首那个尖嘴猴腮的带着哭腔喊:“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几位爷爷,小的这就滚,滚得远远的,再也——啊!”
严豹没听他继续号下去,手起剑落。
其余铁剑门弟子也不再多话,一人一个,像在田里收菜,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一声声短促的惨号之后,路上再无人声。
众人对这种事都见怪不怪,行走江湖,入了这行,就要有随时掉脑袋的觉悟,他们今日若输的是镖队,被剥了衣裳扔在路边喂乌鸦的,就是自己。
只有何小荷那边,柳长山早在剑光亮起之前,就用两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堵住了耳朵,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挣开,见路边只多了一排拖拽的痕迹,抿了抿嘴,没有多问。
数日后。
飞云山脉支脉深处,有一处依山而建的木堡,堡墙由大大小小的木板拼成,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桩头黑红的颜色深深沁进木纹里,洗也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