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非直走过去,厉龙君正用折扇挑开那副白骨腰下的碎布,露出极细的盆骨,他手指极稳,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这些都是女孩,看骨龄死时最多十一二岁。”厉龙君的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看这盆骨的骨缝,说明她们生前曾经妊娠过,甚至有的还不止一次。”
曲非直的拳头慢慢攥紧,没有接话。
让不足豆蔻的少女生子,极易亏空根本导致早衰。
然后二人还在棺材后面找到了牌位。
“是那些被涂掉的名字。”厉龙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他将其中一块木牌拿到灯下片刻后点了点头。
“不会错,七具棺对应七个牌位,每一代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全在这里。”
曲非直听着,胃里发冷,族谱上被涂抹的名字有八个,前七个女子都在这里了,那最后那个男子自然不言而喻——祭坛上的那个金色干尸。
“人祭。”他说出了自己刚刚在祭坛上的发现。
“回交。”厉龙君否认:“沈家的老祖宗,到死都不肯自己躺上祭坛。他与自己的女儿相交,生女之后再与之相交,反复几代,让后代的命格越来越接近先祖,让祭坛分辨不出真假。之前那几个女童养到十一二岁就怀上他的种,就是为了生下更纯的后代,最后生出一个男子,命格与那沈家先祖几乎一致,再将他活活做成祭品,替那老东西去死。阵有了祭,那老东西便不必死了。”
他说到这里,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声音却依然压得极低。
曲非直走到祭坛前,低头看向那具金箔干尸。
金箔下的皮肤紧缩干硬,嘴唇翻起,露出白森森的牙,只有那双眼睛空空洞洞地望着上方,像隔着几百年,仍望着头顶茶园里透不下来的天光。
“他献祭的是自己。”曲非直道,“可这些孩子不是他。”
“所以他该死。”厉龙君说着,慢慢走到石阶旁,“他早就死了。”
两人又在石室中搜寻了许久,但除了那七口棺木和祭坛,再无其他有用的东西。
两人回到地面时,已是后半夜了,月色凉薄,沈家宅院静得发沉,连虫鸣都少了。
“先睡。”曲非直道。
厉龙君点了点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连玩笑都懒得开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实。
曲非直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那七口小棺的轮廓,还有那具躺在金箔下的干尸。
他心说此事未必只此一个源头,能布下这等阵法的,绝非普通凡人,那沈家老祖恐怕是得了谁的指点,若当真如此,那幕后之人如今是否还在这附近,又会否与沈家村的怪事有关。
天亮得极慢。
雨后的沈家宅院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又草草丢回岸上,到处都是湿的。
屋檐滴着残水,青砖地面汪着一层薄亮的水光,几个家丁搬着木梯在偏院修瓦,瓦片相碰的脆响从远处一记一记传来,反显得这宅子空得厉害。
曲非直和厉龙君被请去正堂时,沈大爷已经坐在了上首,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绸袍,可那脸色却是灰败的。
堂中摆着茶点,一壶热茶才刚沏上,白气在阴天里格外明显,一丝一丝地往上飘,熏得沈大爷那张脸也跟着扭曲起来。
“二位公子,可是昨夜睡得不好?”他试探着问,脸上仍堆着笑。
“沈大爷。”曲非直没有绕弯子,抬起眼来,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昨夜我们进了茶园底下的石室,看见了七口棺木,还有七块牌位。”
沈大爷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们怎会——”
“七块牌位。”厉龙君接话,语气不轻不重,“全是从族谱上除名的女子,最大不过十二岁。盆骨有妊娠的痕迹,再加上祭坛上那具金箔尸首,沈大爷,你们沈家用人命换家业,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大爷的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地,热气在湿冷的空气里腾了一下便散了,他没有去擦,只慢慢抬起头,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连瞳孔都像被这消息抽空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哑着嗓子问,眼里已带了几分惧色。
“路过的人。”曲非直道,“本来只是想查清村里的怪事,没想到沈家的根,比鬼还深。”
沈守拙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双手抱住了头。
“你们……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厉龙君道。
沈大爷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些,他才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喃喃道:“那……随我来吧。”
于是两人被引到了内院最深处的一间暖阁外,沈大爷在门前跪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仆出来开门,将他们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