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底下那座反哺阵,几百年来一直汲取地脉灵气,那石室中的灵气浓度极可能比地面高出许多,再加上祭坛之上的符文,本身就是极高明的手段,若以那石室为“宅”,灵魂未必不能存续百年。
可更重要的,是那个三年前出现的少女。
她带来了新的雕像,带来了“续约”的由头,那雕像表面虽无甚灵气,却让曲非直在入户那晚的饭菜旁见过一尊玉雕,当时他只觉眼熟,未曾深想。
此刻再一回想,那玉雕与村中石像形制相同,必定是同一类东西。
“没有鬼。”曲非直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却有比鬼更麻烦的东西。”
沈老太爷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不解。
曲非直没有解释,转身便往外走,厉龙君跟上来,低声道:“你想到什么了?”
“龙君。”曲非直站定,对厉龙君说:“你替我走一趟村口。”
“村口?”厉龙君挑了挑眉。
“现在去,。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但是一定有事。”曲非直道,“去看着。”
厉龙君一怔,随即点头:“你呢?”
厉龙君还想再问,但曲非直已经转身朝村中走去。他只得把折扇往腰后一插,提气往村口掠去,眨眼之间便到了村口牌坊下。
……
曲非直沿着沈家村的主道疾步而行,每经过一尊石像便停下一看。
那些供奉在路口、井旁、墙根下的石像,乍看各有不同,有的形似土地公婆,有的仿佛是骑鹤的仙人,有的干脆只是半身像,五官被香火熏得发黑。
但这些雕像的外形,与《摩诃色衍录》中记载的一种“祈神像”极似,只是雕工粗劣,且被刻意修改了关键处。
曲非直在脑海中翻找着,脚步却越走越快。终于,他在杂篇的“术禁残篇”中找到了对应的条目。
敌饲怨变养凶法。
以仇人的香火祭祀怨魂,将怨念转化为怨灵,再以血亲之怨为柴薪,不断加持,使其化为厉鬼。
厉鬼无体,以怨气为形,以生人精气为食,且此法中之鬼,与施术者血脉相系,不能杀同宗,不能寝旧主,只能食外姓人与同宗阳气,令家族绝嗣,村中人口流失,气运衰微,直至断子绝孙。
那些失踪的村人,果然都已经化作了厉鬼的养分。
而沈家这些年来的绝嗣,也并非什么冤魂索命,而是那厉鬼被沈家自己的血脉枷锁困住,只能一口口吸食沈家的生气,直到将那整支血脉活活耗死。
他全明白了。
所谓“仙师后人”,根本不是什么续约人。
她以石像为阵将沈家村化为鬼蜮,把七个被祭的女子从地下唤醒,借着沈家的香火和她们的怨恨,要把她们养成一只极凶的厉鬼。
好一个续约,分明是绝户。
而这座阵的阵眼,就在沈家祠堂。
曲非直在沈家祠堂外停下脚步。
祠堂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大开着,白日里那两盏惨白的灯笼还没熄,在风里一摇一摇。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祠堂里静了一瞬,接着一道风从地上窜起来,将香炉里那早已燃尽的香灰吹得满室飞旋,连那两盏灯笼里的火苗都“噗”地灭了。
石像没有动。
但石像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幕被从中间撕开,露出七个模模糊糊的灰白色影子。
那七个影子极矮,最前头那个不过三尺高,后头几个稍大一些,都生得四肢细瘦、面庞模糊,只那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灌满了灰的死井。
七双眼睛齐齐看向曲非直。
曲非直却只是冷哼一声。
气海之中灵力震荡,一道极浑厚的灵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震开,那七个虚影齐齐一颤,像被风刮过的烛火,险些直接散掉。
最前头那个女童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似哭似笑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