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去天旨之后,人间过了十日清净日子。
无涯峰上,云海如白浪千叠,自峰腰铺向天际。
晨光初透,天边一片澄澈的碧色,连流云都薄得近乎透明。
裴凌尘立于绝顶石台之上,白袍广袖被山风拂起,猎猎作响。
他手按剑柄,未曾出鞘,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极淡的凝重。
那日一剑斩断玄霄仙使降下的金绢法旨,痛快是痛快,可他心里清楚,天上那句留尔自省,从来不是退让。
九天监神司要的,从来都是凡间剑修低头认罪、散功为奴。
十日过去,仙使没有再来降一旨,云海之上安静得反常——这份寂静,比十万魔潮压境更让他心里发紧。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洛清微踏着露水登上石台,一身素白云纹广袖流仙裙,晨光里她眉目如画,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走动间衣袂带起一缕白莲似的暗香。
她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天,良久,轻声开口:
又在想那天的事?
在想天上那位。裴凌尘转头看她,眼里那层凝重化开,温声道,他若是雷霆大怒,我倒放心些。越是没动静,越是在憋什么坏水。
那便兵来将挡。洛清微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你连天旨都敢斩,还怕他憋坏水?
怕。裴凌尘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怕连累你。
又说傻话。
洛清微嗔他,眉眼间却漾开一抹笑,三百年前你替我挡下南荒那头老魔的一掌,我便说过,你裴凌尘往哪走,我洛清微就跟到哪。
天旨也好,仙使也好,总大不过咱们夫妻这两个字。
裴凌尘低笑,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峰下云海翻涌处,一道流光破云直上,赤红如火,穿空而来,在两人头顶嗤地炸开,化作一纸金印文书,猎猎悬空。
金印。五爪金龙印,人皇信物。
裴凌尘抬手摄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
洛清微凑近,只见那金绢上以朱砂写就,字迹仓促潦草,仿佛执笔之人的手一直在抖:极北黑风岭,妖族破境屠城,三城尽毁,军民死伤无算,恳请清虚剑圣驰援,救万民于水火。
落款处盖着人皇私印与调兵金印,印色殷红,像是沾了血。
极北屠城?洛清微心头一跳,黑风岭那头,不是有朝廷镇魔军驻守?
镇魔军抵得住小股妖潮,抵不住屠城。裴凌尘将金印文书收入袖中,目光已经转向北面,妖孽破境屠城,一城一城的百姓,等不起。
凌尘——洛清微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低下去,我怎么……心慌得厉害。
裴凌尘看她。
她指尖有些发凉,唇色也淡了几分。
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笑了一下:三城百姓在水火里,就算那真是龙潭虎穴,我也得走这一趟。至多两日,我便回来。
我同你一起去。
你留下。
裴凌尘摇头,宗门上下数千弟子,总要有人坐镇。
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天边,声音轻了些,若是有人趁我不在摸上无涯峰,你在,我便后顾无忧。
洛清微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她了解他,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她松开手,替他整了整肩上的衣纹,忽然低声道:平安回来。我等你吃饭。
好。裴凌尘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我回来要吃你亲手做的桂花酿圆子。
他转身,正要唤剑,回廊尽头却转出一道人影——二弟子沈修然,一身青灰道袍,手里捧着那柄“照夜·三尺水”,低眉垂眼地快步走来。
行至近前,他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