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痴迷于绘画,自从那场病好了以后,我的所有记忆都消失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我的先生,以及画画的本能。它好像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成为我血脉的一部分,与我同在。”
“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月满突然说道:“我也遗失了小时候的一些记忆。但对我来说,那也只是失去了人生的某个部分而已。至少,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都充满了未知的乐趣,与其一直纠结于过去,不如活在当下。”
“是吗?”女人的声音沉了下去,脸色露出了伤感的神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是谁?家住在哪里?读过什么样的学校,拥有过怎样的朋友?你以前的梦想是什么?甚至……你和你最亲密的丈夫是如何相识相知相爱的?他又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一切,你全都不知道,难道也能装作毫不在意吗?如果真的要放弃这些,那剩下的人生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月满抿了抿唇,面对女人一连串的疑问,她保持了沉默。
不可否认,女人的话就像一颗石子,在她的心底溅起了阵阵波澜。
的确,她也曾想过,自己的父母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们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奶奶为什么对过去的事情闭口不提,是隐藏了什么秘密?甚至于,梦华为什么要来到自己身边,难道真的是如他所说,只是为了吃她的梦吗?
这些问题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怯弱的人,不敢去面对所谓的“真相”。
“对不起。”女人呼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一些:“刚才是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月满道:“客人,你该回去了。”
女人的身体微微一颤,条件反射似的说道:“不——我不想回去。”说完又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月满,恳切地道:“可以让我再待一会儿吗?”
月满愣住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再不关门的话,那些潜伏在黑夜里对她虎视眈眈的“东西”,恐怕就要过来了吧?梦华前几天出了远门,现在还没有回来,如果真的遇到了麻烦,她一个人是绝对应付不过来的。
月满看着她的眼睛,既不想答应,也说不出拒绝,一时陷入了为难。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突然从外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漆黑的夜色里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凉风,以及淡淡的香水味。
这是一个气度儒雅的男人,黑色风衣的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文质彬彬,温和有礼。
“你好,请问……”
问询的话刚刚说出口,他的眼睛就看到了正在窗边静坐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明镜,原来你在这里——让我找了好久。”他上前搂住了女人的肩膀,语气温柔:“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被唤作明镜的女人抬起头,在目光接触到来人的一刹那,月满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手指也握住了水杯,指尖泛出紧张的青白色。
“我只是想在这坐一会儿。”她有些僵硬地说。
“下次出门,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回家看不到你会很担心的。”
“嗯。”女人的态度有些敷衍。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男人将她从座位上小心翼翼扶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件贵重的瓷器,女人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肩膀,低声说:“我可以自己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冷,但男人却毫不在意,愈加温柔地笑了笑,眼底充满了爱意。
“你……”月满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她最近看了不少犯罪新闻,警惕心变得比较高。
“我叫唐逸,她是我的妻子——沈明镜。”男人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对月满笑了笑,“今天叨扰了,希望没有耽误你休息。”
他的眼神很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显得十分和善可亲,顿时打消了月满的疑虑。
“没关系。”
“那我们告辞了。”
“客人慢走。”
“谢谢。”男人点了点头,搂着女人的肩膀,走进了茫茫黑夜。
在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黑暗里之前,女人回了下头,也许是夜色太浓,又或许是自己眼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隐隐带着希冀的神色,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月满愣住了,随即摇了摇头。
一定是自己看花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女人坐过的位子上,那里还放着一幅素描画,她拿起来欣赏了一会,在默默赞叹女人精湛画艺的同时,被画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
画纸的右下角,原本应该是署名的地方,却写了一串号码,看起来像是手机号码。
这是什么意思?
月满有些疑惑,但也没有深想,顺手将它收在了柜子的抽屉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和这个女人,一定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