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岫是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被李翊堵住的。
她正蹲在地上拿水瓢浇那几株新栽的小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李翊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手里水瓢顿了一下。
她没站起来,只偏了偏头:“什么事?”
李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皇庄的菜,以后不能用了。”
墨云岫放下水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为什么?”
“你被弹劾了。”李翊看着她,“有人递了折子,说你用皇庄食材在市肆售卖,与民争利。陛下没有当场处置,但这事已经过了明路,市舶司和尚食局会来查。”
墨云岫靠在枣树树干上,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用皇庄的菜就是了。”
“你去查查云阳律法,皇庄产物不允许流入市肆,尤其是菜品肉类。你在铺子里卖了这么多天,若是他们有心追究,这不是停用就了结的事。”李翊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声?”
“问谁?”墨云岫抬眼看他,“问你?你天天在书房里批文书,我连你人都见不到几回。再说了,那些菜肉放在庄子上烂掉也是烂掉,我拿去卖给别人吃,有什么不对?”她的语气也硬起来,“北曜也有皇庄,庄上的东西用不完就分给百姓,从没人说这是与民争利。你们云阳的规矩,就是把好东西藏起来烂掉,也不让人碰?”
“北曜是北曜,云阳是云阳。”李翊的语气没有起伏,“你既然嫁到云阳,就该按云阳的规矩行事。你知不知道这事会被有心人拿来做什么文章?今日是弹劾我治家不严,明日就可以说我以皇庄私产敛财,结党营私。”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耐心,“我不是不让你做生意,但你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那把柄是你们云阳的律法定的,不是我故意要犯的。”墨云岫的声音也冷下来,“我不知道你们这条规矩,你也没有提前告诉我。现在出了事你跑来说我不对,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早说?”
李翊没有说话。
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吹得两人衣摆微微翻动。
隔着一道月洞门,桂兰蹲在墙角不敢过来,阿蛮和阿烈站在廊下假装擦刀擦了好一会儿,连思南端着一碗汤走到半路,看见这阵仗,也默默退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墨云岫先开了口。
声音低了几分,但仍然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硬气:“这事儿我确实不知道规矩在先,认了。”她说着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了一张银票出来,递到他面前,“三百两,皇兄给我的。够不够赔你那皇庄的损失?”
李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接。
“我不缺你这三百两。”他的语气有些冷,“你若是真有心,不如想想附近那些商户。你的菜价压得那么低,他们的生意怎么做?”他把银票推回去,“你自己收着吧。”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墨云岫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捏着那张被推回来的银票,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把银票折好塞回袖子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株刚浇过水的小葱,叶片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蹲下身,把水瓢搁回桶沿上。
“照常开。”她说。桂兰从墙角探出头来,小声问了句:“那菜呢?”
“买菜。去市场上买。”墨云岫拍了拍手上的土,“从今儿起,每日去集市采购。不用皇庄的了。”
桂兰张了张嘴,想说那成本就高了,菜价还不涨的话……她看着公主的脸色,还是没有说出口。
铺子照常开了,只是灶台后头那几筐菜换了来路。
墨云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自己去集市挑菜,选肉,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她的手比从前粗了些,但她没抱怨过。
菜价没涨,十文的青椒肉丝还是十文,五文的鸡蛋汤还是五文。
只是桂兰的账本上,那一行行的利润已经悄悄变成了负数。
她每次合上账本都要叹一口气,叹完了又翻开,重新对一遍,还是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