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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玲珑(第1页)

六月的太阳一出来就毒。

竹叶被晒得蔫蔫的,垂着头,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叹气。桂花树倒是精神,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小狸趴在屋檐下,肚皮贴着地砖,四只爪子伸开,像一张被压扁了的猫皮。墨宣蹲在旁边,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它。小狸懒洋洋地抬了抬爪子,拍了一下草尖,又放下来了。

“哥哥,小狸是不是病了?”墨宣喊。

萧月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小狸。“没病。热。”

墨宣把手伸到小狸肚皮上摸了一下,烫的。他跑去灶房舀了一碗凉水,放在小狸面前。小狸舔了几口,又趴回去了。

那天下午,萧月在后山采药。墨宣本来要跟着去的,但中午吃了太多凉拌黄瓜,肚子不舒服,等他好利索的时候萧月已经走了。他蹲在屋檐下和小狸并排,看着院门。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小狸睡了一觉又一觉,墨宣剥了一碗毛豆。

豆子剥了大半碗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山脚下传上来,轰轰隆隆的,像打雷。墨宣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下看。山路弯弯曲曲的,竹林密密匝匝的,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还混着人的吆喝声、笑声、骂声。

墨宣的手开始抖。他转身跑进灶房,把小狸从地上捞起来,塞进柴堆里。“别出来。”小狸在柴堆里动了一下,没有叫。墨宣跑进卧房,爬上凳子,打开柜子。柜子最上面一层有一个长长的木匣子,他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两次才够到。木匣子比他想的重,他抱在怀里,差点摔下去。他把木匣子放在床上,打开。玲珑剑躺在里面,剑鞘是黑色的,剑穗上挂着一枚铜铃铛和淡青色的流苏。他不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跟了萧月多少年。但他知道这是萧月的剑,萧月用过的剑,萧月很重要的剑。他把木匣子合上,塞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回灶房,拿起了菜刀。

菜刀。他唯一能拿得动的东西。萧月每天切菜用的那把,刀柄被萧月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他把菜刀藏在身后,站在灶房门口。

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了。有人从马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沉闷的响声。然后是更多的人。

“就是这儿?那个大夫住这儿?”

“就是这儿。头发白的,眼睛绿的。”

“啧,怪吓人的。”

“怕什么,一个大夫能有什么本事?”

院门被踹开了。第一个人走进院子,很高,很壮,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斜到右嘴角。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面上有锈。第二个人跟在他后面,瘦一些,矮一些,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第三、第四、第五个,把院子站满了。

“哟,有个小孩。”疤脸笑了,“大夫的娃?”

墨宣没有说话。他把菜刀在身后握得更紧了。

“大夫呢?”疤脸问。墨宣不说话。“问你话呢!大夫呢?”瘦子用铁棍敲了敲地面。墨宣还是不说话。

疤脸朝墨宣走过来,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墨宣没有退。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疤脸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嘴里有一股臭味,熏得墨宣想吐。

“小孩,你哥哥的药放在哪里?带我们去。带我们去就不伤你。”

墨宣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山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快,但墨宣听见了。萧月回来了。疤脸也听见了,他停下来,转过身。

萧月从竹林拐角处走出来。白发,绿眼,青灰色的衣袍,背上背着药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绿色的眼睛从疤脸身上扫过,从瘦子身上扫过,从那些拿着刀、拿着棍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墨宣身上。墨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菜刀。萧月看了他两秒。

“哥哥!”墨宣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院子都听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疤脸转过头来看他,瘦子转过头来看他,后面那几个人也转过头来看他。墨宣把手里的菜刀举起来,指着疤脸。“我哥哥回来了!他剑法很厉害的!你们快跑!”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剑法?一个大夫能有什么剑法?”

但墨宣看见疤脸的目光闪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犹豫。他不知道萧月到底会不会剑法,但墨宣说“剑法很厉害”的时候,那孩子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在说谎。

就在疤脸犹豫的那一瞬间,墨宣动了。他转身跑进灶房,从灶房跑进卧房。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腿在抖,但他没有停。他爬上凳子,打开柜子,把那个木匣子从最上面一层拽下来。木匣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盖子摔开了,玲珑剑从里面滚出来。墨宣抓起剑,转身往外跑。他的手指扣着剑鞘,把剑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根木柴。剑穗上的铜铃铛叮铃当啷地响,乱七八糟的,不像萧月拿的时候那样有节奏。

他跑出卧房,跑过灶房,跑进院子。疤脸已经转过身来了,正朝他走过来。“小鬼,你拿的什么——”

墨宣没有理他。他跑到萧月面前,把胳膊底下的剑抽出来,朝他扔过去。不是递,不是捧,是扔。像扔一根木柴,像扔一把扫帚,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玲珑剑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剑穗上的铜铃铛叮铃当啷地响了一串乱七八糟的音符,剑鞘在夕阳里亮了一下,然后落进了萧月的手里。萧月接住了。稳稳地,接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墨宣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他跑得太快了,肺像要炸开,嗓子像被火烧。他抬起头,看着萧月。

萧月的白发被风吹起来,青灰色的衣袍还在风里飘着。他的右手握着玲珑剑,剑鞘贴着前臂,剑柄朝上,铜铃铛垂下来,不响了。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墨宣。

墨宣记得萧月那一刻的眼神。很多年以后他还会记得。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心疼,有骄傲,有一种他说不出来但能感觉到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潭水,像月光,像萧月这个人本身。然后萧月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身在夕阳里亮得刺眼,银白色的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他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和他把脉的时候一样稳,和他在纸上写方子的时候一样稳。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很轻,很清脆,像一滴水滴进深潭。然后是一串,叮铃叮铃叮铃,不紧不慢,像心跳。

疤脸看着那把剑,脸白了。他不怕一个大夫,但他怕一个拿着剑、而且接剑接得这么稳的大夫。更怕那个给他递剑的孩子——那孩子跑进跑出,翻柜子,摔匣子,夹着剑跑出来,朝他扔过去,一气呵成,没有犹豫。那孩子不信萧月会输。那孩子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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