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端着碗在人堆里穿梭,把一碗碗烫好的小火锅送到客人手里,嘴里还要不停叮嘱“烫啊您慢点吃”。
乌雅蹲在车边上给炭炉添炭,阿米娅负责洗碗,铜盆里摞了一摞又一摞的空碗,洗得她双手泡得发白。
墨云岫站在车头,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捏着一只长柄勺,时不时从锅里舀一勺汤尝一口,眉头微蹙,又往旁边的调料碗里捏了一小撮花椒碎撒进去,搅了搅,再舀一勺尝,眉头舒展了,抬脚踢了一下车腿:“行了,这锅辣度可以了。”
她每调一次味道,桂兰便在木牌上添一行小字——“微辣、中辣、特辣”。
到了午后人更多了。平康坊开张以来从没见过哪家摊子有这种阵仗,路过的都忍不住驻足张望,张望完了也忍不住挤进去要一碗。
卖汤面的、卖炸货的、卖糕点的铺子门前忽然冷清了不少,伙计们站在自家门口往外张望,只见那边人头攒动,热气腾腾,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惹得自家铺子里头的客人都坐不住了,探头探脑地往外瞧。
最先坐不住的是旁边那家面馆的老板。
他站在自家门帘底下看了半天,看着自家面馆里空了一大半的位置,又看看那边挤得水泄不通的小火锅摊子,脸上的表情渐渐绷不住了。
他转身进了一趟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不知是不是写好了什么东西,只是迟迟没往外送,站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又回去了。
隔了没一会儿,斜对面卖炸货的老板娘也拉长了脸,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叉着腰,嘴里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脸色已经写明了所有。
到了下午,市舶司果然来了人。
两个小吏,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一胖一瘦,走过来时脚步有些犹豫,像是知道这摊子背后是谁,又不得不来走这一趟。
胖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怕得罪人:“这位……敢问摊主可在?”
墨云岫正蹲在车边上往炭炉里添炭,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怎么了?”
胖吏搓了搓手,陪着笑:“是这样的,娘子您这摊子有占道经营之嫌,妨碍行人通行……另外,不知道您这摊子证件办齐全了没有…”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躲闪,不敢直视墨云岫的眼睛。旁边那个瘦吏倒是低了低头,像是对这话也觉得有些为难。
墨云岫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偏过头往街两边扫了一圈,看见面馆老板正站在自家门帘边上探着头往这边看,看见她扫过去的目光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又看了一眼前头那排新开的铺面,几家店门口果然冷清了不少,伙计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吏,扯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证件我办齐了,阿莱去跑的。”她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于占道……我占的是街边空地,没挡着谁家的门。他们铺子里没人,那是他们的问题。”
胖吏干咳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旁的瘦吏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容禀……这个,您这摊子开在平康坊,确实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但这也让街边商铺的客人少了,到了年末,商户税赋交不上来,上面查下来,咱们也难交代……”他说到这,又低了低头,“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绝无冒犯娘娘之意。”
墨云岫听完了,沉默了片刻。
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几家冷清的铺面,又看了一眼自家摊子前还在排队的人群。
日头已经偏西了,摊子上的骨汤已经添了好几回水,铜锅的锅沿上积了一圈干了又湿的汤渍,阿米娅那边碗已经洗了三轮,摊子上还有七八个客人端着碗吃得正香。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围裙上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桂兰和乌雅,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吏。
“行了,我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转过身,弯腰把炭炉的盖子扣上了。
炉膛里的火光被压下去,只剩一丝红从铁盖边缘透出来。
桂兰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碗,蹲过去帮她把炭炉的灰扒了。阿蛮和阿烈也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默默开始收摊子。
墨云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板上,又弯腰把那只长柄勺在汤锅里涮了涮,拿出来拿布擦干,一起收了。
她把最后一摞空碗码进竹筐里,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水,抬脚往车板上一踩,翻身上了车板坐下,两条腿悬在车沿外晃了晃。
“回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