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过敏的第二天,安仪宫的管事王公公就被一道口谕撵去马厩管事了——一应从五品的宫中旧人,连句申辩都没给,直接撸了职分,去给御马监的牲口捋草料。
看管不力,便是这样的下场。
消息传到干极殿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德妃苏沐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宫装,鬓边簪一朵素白绢花,眼圈通红,妆也花了半边,跪在御阶下,哭得梨花带雨。
殿里熏着沉沉龙涎香。皇帝李鸿影坐在案后,手里捏着半盏晾凉的茶,并不抬头看她,只听着那哭声一阵紧似一阵。
“陛下……”苏沐以帕掩面,声音哽咽,“臣妾知道还没出大碍,无关紧要,可——那坊间的菜馆,黑土菜馆,臣妾早就听人说过,饭菜不干不净的,荤油里头掺着些腌臜东西,谁料九儿竟被那起子黑心的掮了进去……”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滚下来两串,“珏儿才十二岁,眼看烧得人事不省,若非太医来得快,臣妾这一把骨头,也就跟着他去了……”
殿内静了片刻。李鸿影放下茶盏,终于问了一句:“九儿如何了?”
苏沐忙抹了把泪,抬起头,露出那副不胜其哀的颜色:“回陛下,太医开过药,退了,红点子也消了一大半……只是如今浑身软绵绵的,连汤饭都要人一口口地喂着,臣妾看在心里,实在……”她说着,又要哭。
她这番话,其实是有讲究的。
面圣之前,她先悄悄去过凤仪宫,在皇后元氏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哭诉了半晌,确认皇后点了头,这才敢到这干极殿来。
坊间菜馆不干净是假的,她真正要状告的,是燕王夫妻——那黑土菜馆是谁的铺子,又是谁家里的买办经的手,她心里门儿清。
若没有皇后在后头撑腰,她一个失宠多年的嫔妃,如何敢把剑锋直指大皇子的王妃。
而她自己也清楚,那位墨云岫,不是她三言两语能撼动的。可皇后要的是这把刀,她不过是递出去的人。
李鸿影始终没接她状告燕王妃那茬。打发走德妃,殿门重新闭上,他才面无表情地抬眼。
伺候在侧的司礼监曹公公是何等的老油条,立时会意,一个箭步上前,压低身子,飞快地啐了一句什么,便躬身告退。
不多时,他小跑出干极殿,在廊下落脚,叫过守在外头的小黄门关公公,压着嗓子吩咐:“去请燕王、燕王妃,入宫见驾。陛下要见他二人。”
关公公应了一声,翻身上了那匹快马,扬鞭往宫外冲去。
马蹄声碎,烟尘扬起。
燕王府。
李翊这日一早,正在军营里操练,听人说起九弟李珏过敏的事,心里便是一沉。知道王妃大概又惹上麻烦了。
正坐立不安之际,远远便见一骑快马冲破了辕门,往军营这边疾驰而来。看清那马上小黄门的衣裳,李翊的心霎时凉了半截,如坠冰窟。
他太了解他父皇了。
李鸿影找人议事,只有两种情况:若是体面的大事、要嘉奖重用的差事,必定是司礼监的曹公公用轿子亲自去请,礼数周全,热热闹闹。
可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单人匹马地跑来——
一,说明这事要紧到了顶;二,说明待会儿进得宫门,等着他的,是雷霆之怒。
李翊对着那渐近的烟尘,手脚冰凉,心里凉得透透的。
而燕王府里,墨云岫也听说了九皇子的事。
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北曜的马上公主,什么刀山火海没见过;可这一回,听到桂兰在一边说什么“九皇子过敏”“王公公发落马厩”,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悄悄绷紧了一瞬——上次那蒜末肉丝,确实是她卖给那小孩的。
她天不怕地不怕,可这回,她确实有些紧张了。
听得宣召,也不多言,只进了内室,换上一身簇新的华服,把弯刀留下,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梳拢起来,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底下桂兰、思南几个早在外头候着,眼巴巴地望着她。
墨云岫捋了捋袖口,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且看好铺子,我没事。”
她素来干脆,这一句“我没事”,说得极轻,听在桂兰耳里却莫名有些沉。
桂兰不敢多问,只福了福身,往那几间铺子的方向看了看,到底是按她说的,回去了。
李翊赶回府里,与她打了个照面,也不多话,上前替她拉牢车帘,复又轻轻放下,朝那车把式一挥手:“起驾。”
车轱辘辘碾过青石长街,往那道深深宫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