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将整座台北盆地撕扯得支离破碎。
气象局在数小时前发布了山区土石流红色警戒,然而对于这栋悬在山腰断壁旁的半废弃老宅而言,外界的警报声早已被狂暴的雷鸣与类比杂讯彻底淹没。
山道上的通讯电缆早在前夜的电磁暴走中被连根拔起,沈砚生放在工作台上的老式按键手机,萤幕上除了一条条错位跳动的雪花横纹,再也收不到任何来自凡俗人间的讯号。
屋内的景象,已然无法用任何现代建筑学的常理来度量。
原本由廉价合成木板铺设的地板,此刻已有一半彻底沉入了泛着幽绿色死水波纹的深渊之中。
那些古老、滑腻、长满湿冷青苔的巨型条石,如同一圈圈紧缩的巨兽咽喉,自客厅正中央向下无止境地旋转延伸。
电视机萤幕虽然处于断电状态,却依旧散发着幽微清冷的水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浸泡在福马林中的褪色标本。
沈砚生盘膝坐在尚存的一小块干燥木地板上。
他的身形清瘦得宛如一片薄纸,深色棉麻衬衫松垮垮地挂在突出的锁骨上,显得空荡而寂寥。
然而,他那双深陷在青黑眼眶中的瞳孔,却流转着一种非人的清澈与深邃。
手掌与颈项上昨夜被割裂的伤口,在素贞甘液的浸润下,已然结出了一层泛着极淡萤光的淡粉色薄膜。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电磁波的微弱扰动,甚至能听见地底深处,那口枯井内部阴冷泉水拍打石壁的沉闷声响。
【啪嗒、啪嗒。】
那不是屋顶漏雨的声音,而是自虚空中缓缓凝结、坠落于水面的水滴声。
沈砚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
在他苍白肌肤的微血管深处,隐隐有一道道幽蓝色的电光随着心跳缓缓明灭。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一具正在走向衰亡的血肉之躯,抑或是正在被这口深井彻底吞噬、重塑的幽冥造物。
但他心中没有一丝恐惧,唯有一种病态的平静与超脱。
就在此时,老宅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铁皮大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粗暴的咒骂与剧烈的喘息。
【沈砚生!开门!如果你还没死透的话,把这该死的门给我打开!】
那是陆蔓的声音。她的嗓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撕裂而沙哑,夹杂着金属工具撬动锁舌的刺耳刮擦声。
沈砚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当他的赤足踩在冰冷滑腻的青石阶梯上时,脚下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穿过那片虚实交错的阴影,伸手拉开了反锁的铁栓。
【轰!】
伴随着一阵狂暴的湿冷山风,铁门被猛然撞开。
一个裹在军绿色厚重防水雨衣中的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随后反手将门死死砸上,插上了沉重的插销。
陆蔓一把掀开雨衣的兜帽,露出那头被汗水与雨水完全浸湿的灰棕色微卷短发。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眶周围泛着因长期熬夜与高度精神紧绷而产生的暗红色血丝。
她嘴里咬着半截被雨水浇熄的细烟,双手剧烈颤抖着,将背上一个沉重无比的黑色防水战术背包狠狠扔在地上,发出金属器械碰撞的沉闷响声。
【山下的产业道路已经塌方了三分之二,土石流把电线杆全冲断了……】陆蔓剧烈地喘息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急促得像是机关枪,【我把车子扔在半山腰,徒步爬了四十分钟才上来……沈砚生,你……】
陆蔓的话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