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总兵贾仁,流氓出身。
此处“流氓“二字,绝非贾琅前世所见那等寻衅滋事、调戏良家的无赖之徒。
而是“无房无地、无根无萍“之人,如浮萍般流浪於世间,说得难听些——世世代代卖身为奴的僕役贱籍。
这位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將,既非出自钟鸣鼎食的勛贵之家,甚至连那些有著祖上余荫、藏书传家的“寒门“都算不上。
所谓寒门,尚且有过显赫先祖或家学渊源,而贾仁之祖辈,不过是世世代代给人当牛做马的贱户。
但他能有今日之地位,全赖两样东西——命硬,以及贾家。
早年间,天下大旱,赤地千里,河床乾裂如老人脸上的沟壑,庄稼颗粒无收。
百姓易子而食,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贾仁一家被迫背井离乡,踏上逃荒之路。
当然,对於他们这种无片瓦遮身的“流氓“而言,所谓背井离乡,实则是东家地主也发不出工钱,只能隨流民如丧家之犬般涌向大城,乞求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然而,命运专挑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漫长而绝望的逃荒途中,贾仁亲眼目睹了人间炼狱。
幼弟染了痢疾,拉得整个人脱了形,母亲抱著他跪在路边求人给口药,可谁家有余药?
谁家有余粮?
所有人都在忙著赶路,忙著活命,没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眼那个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孩子。
幼弟死在母亲怀里,母亲没哭,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走了三天,小妹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像块炭。
父亲把自己最后半块掺了沙子的饼塞进小妹嘴里,可她已经咽不下去了。
小妹就那么睁著眼睛,看著天空,慢慢没了气息。
父亲沉默地把小妹埋在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连个土堆都没堆,因为挖不动了。
再后来,父母为了省下最后一口口粮给他,竟活生生饿死在半途。
临终前,父亲把贾仁推到一棵树下靠著,用已经发不出声的嗓子,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活……活下去……“
然后就那么靠在一起,再也没有醒来。
彼时的贾仁,也已奄奄一息,仅剩一口气吊著。
待到抵达大城时,上万流民十不存一。
路边尸骨堆叠,乌鸦盘旋不去,空气中瀰漫著腐烂的甜腥味。
最终只有寥寥上千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贾仁便是这幸运儿之一。
只可惜,活下来並非苦难的结束。
年幼体弱、孤身一人流落异乡的贾仁,在城中四处碰壁。
哪怕他自卖自身想入牙行为奴,都因身形枯槁、面黄肌瘦被嫌弃无人问津。
好在牙行虽是贩卖人口的虎狼窝,却也能赏口残羹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