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持此合看,虽然异曲难同,而其情景之间,岂无一点相通之处?诗人许浑,也正是在西风残照里,因见汉阙秦陵之类而引起了感怀。
咸阳本是秦汉两代的故都,旧时禁苑,当日深宫,而今只一片绿芜遍地,黄叶满林,唯有虫鸟,不识兴亡,翻如凭吊。“万里”之愁乎?“万古”之愁乎?
行人者谁?过客也。可泛指古往今来是处征人游子,当然也可包括自家在内,但毕竟并非一己之情,个别之感。其曰莫问,也请勿参死句,——他正是欲问,要问,而且“问”了多时了,正是说他所感者深矣!
“故国东来渭水流”,结束全篇——并不十分警策动人,却也神完气足。吹毛求疵,腹联已嫌“合掌”(对仗太“工”太板,而笔无跌宕之致);此结句第四字“来”,与“山雨欲来”句之第四字犯复,——复犹可也,不合都用在同一个“第四字”位置上,此真大病。
“故国”者何也?古都也,“东来”者何也?说者谓,咸阳地枕渭水,渭水之流,自西而东也。——是否?是否?
假如除此一解,实无别义可言,则其遣辞铸句,不已拙乎?所以我也曾疑此“东来”字恐有千百年来传写之误,未必即是诗人遂而失检—至于此耳。但另一合理之解应是:我闻咸阳古地名城者久矣,今日东来,至此快览——而所见无几,唯“西风吹渭水”,系人感慨矣。觉如此读去,文从字顺,于理最通。但问题是:许浑此次登上咸阳城,是否自咸阳以西之某地而到此者?这就牵涉到历史考证的事,非我辈空疏口议所能解纷了。
至于“山雨欲来风满楼”,为人传诵(甚至滥用得十分庸俗化了),固当击赏,却也不可忘掉它的上句“溪云初起日沉阁”;下句之好,全在上句辅成之,辉映之,而不是孤零零地“好”起来的。“蒹葭杨柳似汀洲”,也隐隐为下文的平芜高树牵引脉络。凡此细处,幸留意焉。
又不禁想起,词人柳三变,那一首千古绝唱《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冉冉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你看他写得何等地苍凉激越,何等地警策动人!比较之下,笔力远胜许君。柳郎当日,也正是在暮雨潇潇、旋即复晴的情景下,“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去)难收。”但柳郎虽也触及了“时间”之感,其下半终归是停留在“空间问题”——“佳人凝望”上,却不像许君思绪由“万里”而转到“千年”。那么,这篇名作的价值,还在于它显示了一位诗人的感情在“时”、“空”两“间”的“交叉点”上的一种复杂的变化活动。
或者以为,此篇当有深意,盖许浑生当晚唐,预感唐朝局势也。诗无达诂,仁智之分所在恒有。陈子昂,一登上幽州台蓟北楼,就写下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以致天地悠悠之感,为之怆然涕下。那自然又是一番情景。然而陈乃初唐诗人,“文章高蹈”,他那又是“预感”的什么呢?
我在上文说,此诗结句,虽不见十分精彩,却也神完气足,如今还要略作补说:气足,不是气尽,当然也不是语尽意尽。此一句,正使全篇有“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好处,确实它有悠悠不尽之味。“渭水”之“流”,自西而东也,空间也,其间则有城、楼、草、木、汀洲……其所流者,自古及今也,时间也,其间则有起、沉、下、鸣、夕、秋……三字实结万里之愁,千载之思,而使后人读之不禁同起无穷之感。如此想来,那么诗人所说的“行人”,也正是空间的过客和时间的过客的统一体了。
汴河亭
许浑
广陵花盛帝东游,先劈昆仑一派流。
百二禁兵辞象阙,三千宫女下龙舟。
凝云鼓震星辰动,拂浪旗开日月浮。
四海义师归有道,迷楼还似景阳楼。
隋炀帝杨广为了东游广陵(扬州),不惜倾全国民力财力开凿一条运河,即今通济渠。其东段叫汴河,汴河之滨筑有行宫,即“汴河亭”。这首《汴河亭》诗,当是作者在南游中经过汴河时写的。诗写得笔力劲健,气势雄壮,语言华美,意境阔大,且感慨深沉,讥讽无情。诗人对隋炀帝这个历史亡灵的鞭挞,实际上是针对晚唐政治腐败,统治者生活奢靡的现实而发的。
这首诗在艺术表现上有三个特点:
一是在写景叙事上的“示观”描写。所谓“示观”,就是通过艺术想象把未曾见过的事物描绘得栩栩如生,如临其境。许浑经过二百年前修筑的炀帝的行宫汴河亭时不由得感慨万千,浮想联翩,炀帝当年那种穷奢极欲的情景仿佛呈现在眼前。这就是诗的前三联所描写的内容:炀帝为了东游广陵赏花玩乐,将那从昆仑山流下来的黄河水分引凿渠,修了一条运河;运河一修成,“百二禁兵”即皇帝卫兵就跟着皇帝辞别了宫庭,“三千宫女”也伴随着皇帝下到龙舟;一路上鼓声震天,旌旗如林,浩浩****,奔赴广陵。这一切,诗人都只是“想见”而并未亲见,但却写得这般情景生动,使读者犹如亲见,这就是作者进行的“示观”描写及其产生的艺术效果。
二是诗的意境的动态描绘。诗中“劈昆仑”、“下龙舟”、“星辰动”、“日月浮”等句中的“劈”“下”“动”“浮”,以及“游”、“震”、“拂”、“开”等字,都是动词,因而就赋予全诗意境以活动的体态,形成了骏马走坂之势,给人以形象飞动之感。特别引人注意的是,诗人在进行这种动态描写时,能够在史实的基础上进行合理的虚构和夸张。象颈联“凝云鼓震星辰动,拂浪旗开日月浮”两句,其中的“鼓震”、“旗开”当是历史事实,但是鼓声能上入云霄,把行云挡住并使星辰摇动;旗帜能“拂浪”,在旌旗闪动时又能使人看到波浪中日月的浮影;这却分明是诗人的创造性想象,是虚构和夸张。诗的首联、颔联本来已经写得很活脱,很有气魄,再加上这样一个颈联,就更显得造形生动,气象雄豪,简直是把杨广东游的那种赫赫声势、巍巍壮观的豪华盛况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人们眼前。这两句诗实是全篇的“警策”。
三是“卒章显其志”。白居易曾说他的“新乐府”是“卒章显其志”。许浑这首诗也巧妙地运用了这种写法,诗的前三联基本上是冷静地客观地写景叙事,单看这三联几乎看不出作者的倾向所在。只是到了最后一联,“四海义师归有道,迷楼还似景阳楼”,才忽然笔锋一转,把对事件的评判,写诗的旨意,一下子**了出来。诗人“显志”的方式也很别致。他笔下的末联不是前三联所创造的形象的自然延伸,也不是对炀帝东游景象的直接批判,而是另起炉灶,凌空一跃,一下子跃到“义师”、“迷楼”上去了,对炀帝游**荒**所招致的亡国后果作了严肃的评论和无情的嘲讽。但又不是直言指斥,而是把炀帝为了**乐而修的“迷楼”与南朝陈后主的“景阳楼”相比,把人们的视线和思绪又拉回到眼前的汴河亭,解景生情,发人深思,无限感慨都在意象之外,这样的结尾是很有韵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