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诗织第一次走出了公寓。
不是因为好转了。
而是因为房东太太敲了三次门,委婉地提醒房租该交了。
优真被警察带走后还没回来,银行卡在他身上,公寓里能用的现金只够在便利店买两顿便当。
她需要去区役所办理一些手续,需要去大学的心理咨询中心预约——后者是他们辅导员强烈建议的,辅导员给她打了七通电话,前六通她都没有接。
御茶水女子大学的心理咨询中心设在校园东侧一栋旧红砖楼的三层。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墙壁上贴着颜色温和的风景画——富士山、樱花、以及写着“心安らかに”的书法条幅。
每个细节都在努力告诉来访者:这里很安全。
这里可以放下防备。
诗织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上尚未消退的青紫淤痕。
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比平时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一侧。
她没有化妆。
候诊区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翻一本杂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彼此。
这是大学心理咨询中心不成文的默契——坐在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而理由是不需要被目光询问的。
“白石同学,白石诗织同学?”
叫她的声音温润、低沉,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鹅卵石。
诗织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诊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
他身形修长,肩膀略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细纹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温和可靠。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缕银丝,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学者气的儒雅。
“初次见面,我是长谷川。”他说,微微欠身,“请进。”
诊室不大,但布置得比候诊区更用心。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一枝白色的洋桔梗。
没有办公桌——只有两张面对面的沙发,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壶温热的麦茶。
墙壁上挂着的不是证书,而是一幅淡彩的睡莲。
一切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这里不是医院。这里是你可以休息的地方。
“请坐,白石同学。随便坐,不用拘束。”长谷川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这个房间里每一件家具的位置都是他精心计算过的——事实上,它们确实是。
他打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用一支木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不是圆珠笔,是铅笔——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圆珠笔的咔嗒声更柔和,这也是设计的一部分。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诗织脸上,“今天我们不做任何你必须谈论的事情。如果你不想说话,我们就这样坐三十分钟也可以。如果你想说,我会听。如果你说到一半不想继续了,随时可以停下。在这里,你拥有全部的控制权。”
这段话他大概说过上千次了。
每一个字的停顿、每一个眼神的落点,都精确得像是排练过的舞台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