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热浪先扑了出来,工坊里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没停,火星子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空气里混著铁锈味、汗味,还有炭火烤焦木头的焦糊气。光线从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烟尘像水里的杂质一样浮动。
“相里先生。”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放下锤子,用胳膊肘抹了把汗。
“嗯。”相里勤点点头,脚步没停,“老陈,那批青铜管壁厚不够,再要薄两分。”
又有人从角落里探出头:“先生,那个联动机关卡住了,您给看看?”
相里勤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在齿轮缝隙里拨了两下,金属摩擦发出乾涩的咔咔声,然后顺畅地转了起来。
“缺油了,去库房领一罐。”
吴覡跟在相里勤身后,看著周围这些人,就像村里人看那个谁家有红白事都会去帮忙的长辈。
“你们俩,分开走。”相里勤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牛蜚,你跟我来。吴覡,进这屋。”
牛蜚愣了一下:“俺……一个人?”“嗯。”
吴覡伸手推门,门板有点潮,掌心传来一阵凉意。门轴吱呀一声,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还能看清。
屋子不大,四面墙上全是各种机关零件,中间一张矮案,案上摊著一卷竹简。
他抬头,正对上一块匾额——“兼爱非攻”四个大字,墨跡已经有些发暗,边角卷了起来。
身后的门自己合上了,咔噠一声,像是上了锁。
门外,那群工匠已经凑到了一起。
“又来一个。”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咂咂嘴,“这月的第七个了。上个月的十二个,全折了。”
“现在这题是越来越邪乎了。”老头摇头,“想当年我考的时候,做个榫卯椅子就成。现在?我偷偷瞄过一眼考题,字我都认不全。”
“你那是认不全吗?你根本就不认字。”有人笑骂。
角落里一个中年汉子把锤子往地上一墩:“要我说,墨家这是变味了。以前咱们凭手艺吃饭,现在倒好,考那些之乎者也的。”
“现在外头乱成那样,墨家自己也闹分歧,听说好几拨人吵得面红耳赤的。”
木门內,吴覡盯著那捲竹简,伸手去解系竹简的麻绳。
竹简展开上面浮现出一行字:“甲乙二人,同困於机关。甲在左室,乙在右室。机关相连,救甲则乙死,救乙则甲亡。限时一炷香,不选则二人皆殞。”
吴覡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炷香,已经烧了小半截喃喃自语,“让我选一个人去死?”
石室很安静,只有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吴覡走到左门前,手按在门上,能感受到门后传来的微弱呼吸声。他又走到右门前,同样有人在。
“兼爱非攻……”他念著墨家的信条,眉头越皱越紧。“可这个题目,逼我在两个人中选一个?”
吴覡站起身“可是我凭什么决定谁该活,谁该死?这个题目本身就不公平。”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规则是谁定的?吴覡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竹简上的字:机关相连。
他走到左门前,仔细观察门框。又走到右门前,同样观察。然后他蹲下来,看地面的缝隙。